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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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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值不值半套房?

-----正文-----

年后,果不其然,只要进了机车厂,甭管是保健室里,澡堂子中,凡有人扎堆的地方,保证聊天后三分钟就能聊到分房。按厂里几位“消息灵通”人士的说法,他们厂这算是没赶上好时候:九三年底有一波儿突击卖房的风潮,好些单位为了完成任务,把原来的宿舍几千块就卖给了员工。现在一整顿,得,那还不得叫咱掏个几万!针对这股“民意”,薪水比工人高一些的干部也开始鼓噪,说咱厂卖的可是才盖起来的新房,独门独户,还通了煤气呢!别说一万两万,就是卖三五万,也是咱占了便宜。

工人和干部们意见有分歧,老人和年轻人观点也不统一。不知什么时候起,又一股流言平地刮大风一样刮过厂里,说是买房时可以按工龄打折,至于到底怎么打,仓库、车队、锅炉和保全真是一拨儿人一个说法,甚至忽然有一天,大概齐是从食堂又传出一条谣言,说有些双职工工龄加一块,是不是一分钱都不用掏了?这下子,都不用工会组织青年‌‍男‍‎‍女‎‌‎‌‍跳大舞,厂里忽然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批情侣,眼看只等谣言落地,他们就要去领结婚证了。

姜明回家把这事当笑话一样讲给柯向瀛,柯向瀛酸不溜丢地问他说,“那你看我值不值半套房?”

“瞧你说的,没有你,我要房子干嘛?”姜明满不在乎地回答。

姜明不在乎,柯向瀛却做不到他这般大大咧咧。他早听经济系的同学说,以后房价会一天涨过一天。柯向瀛都盘算好了,他们两个人一人出一半钱来买厂里的房子,还有什么比金钱更能将人绑在一起?既然是家,那就得又大又好,为此,柯向瀛最近看回爸妈家都勤快了很多,拼命在老柯面前晃荡,希望他爸开一回窍,一来给家里分套好的,二来给姜明也分套好的。

可老柯这个人就是个傻子,他最近还沉迷在那套新生产线上。眼看要分房了,厂领导里就数老柯不上心,这当口他还带着业务员跑到湖南去“取经”,想和人家合作研发什么干线电机车,寄希望于新产品能让厂子扭亏为盈。老柯不在家,柯向瀛和他妈只能干瞪眼,俩人在电话里三催四请,长途费都花了不少,把老柯搞得受宠若惊,还以为自己的家庭地位终于得到了女主人的肯定。

姜明听柯向瀛学舌听得直接笑倒在床上,他说你们算了吧,老柯要有这脑子,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就停在副厂长的位置上没往上走。柯向瀛说怎么能这样算了,我还想活动活动,给咱家搞个两居室呢。姜明听得咋舌,他小心地拽拽柯向瀛的袖子,“咱俩有必要住这么大房子?反正你又不能生……”他还没说完,就被柯向瀛一把掐住嘴,“生个屁!姜明同志,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姜明眨着大眼睛,表面上毫无原则的举手投降,心里却想,嘛人啊!到底是谁昨天晚上在床上鼓蛹着,说好想给老公生孩子。许你说就不许我说,咱家真是越发不民主了!

分房这种事,不光要往上走动,同事之间也在互相打听。这不,市里办票友大赛,李想一入围就把票送给了姜明,说是请听戏,心里也不知道打了什么小九九。

姜明不想去,柯向瀛却说,反正又不是你管分房,咱光明正大,有什么不能去。再者说,现在谁还听唱戏,说不定票都卖不出去。他们周末便相偕去了二宫,李想今天唱的是《清官册》,姜明听不懂,便哈欠连天,柯向瀛倒懂戏,但架不住他看见清官俩字就犯恶心,便干脆小声和他在观众席上咬耳朵,笑话李想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姜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笑着说,别说不归我管,就算归我管,李想也该知道,我什么事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天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只有血淋淋的竞争。”柯向瀛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这种事是教不明白姜明了,罢了,他想,我明白就行。

闹哄哄的,分房的办法终于定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姜明虽然从头到尾仿佛惰性气体,但多亏柯向瀛,他竟也分到了多有干部住着的那排,还是个三楼的偏单,周鹤和杨娜就在旁边那栋,听说是个三室一厅。

回家时他在楼下碰见了去买煤气的李大妈,姜明二话不说就帮着扛了上去。李大妈跟在他后面直哎呦,“姜明啊,这两年可是麻烦你不少!得亏以后都不用煤气罐了——归齐你房分在哪儿?”

姜明说了,李大妈表情变了变,最后还是笑眯眯地说,“挺好挺好,不争不抢,但该你的还是你的,这是老天爷都看着呢,不会亏待咱老实人。可有的人呐,贪,没够。”

李大妈最后撂下一句话,她说等着看吧,明天厂里可有热闹咯。

李大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泛到了脸上,这让她看起来比往日更加狡猾,与其说是一个国营工厂老职工,不如说像过在三不管摸爬滚打的妇女。李大妈的话从姜明心里沉到胃,又渐渐泛出酸来,叫他有些难受。转天早晨起来,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兴起不想去上班的念头。

果然,碰头会还没开完,就有人等不及得要开锣唱戏。姜明再想不到出头的竟然会是李想,厂办的人扯着嗓子来找“电工班班长”时,姜明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他反问,“你说李想要跳楼?”

“可不嘛,李想,就你们班组的人,正在办公室窗台上坐着呢,主任那盆君子兰都给碰了下去,你可快点过来吧!”

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班长们甭管满不满意分房,总归是服了李想闹事的能力。他们也不言声,就跟在姜明后面去了办公室,他们到底要看看,这次分房,还有多大的操作空间。闹,谁还不会呢?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到了办公室,大家一看,李想还真就跨坐在阳台上。姜明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脸沉了下来,直接开口吼人:“李想,你不上班干嘛呢,他妈要造反?”

他这一嗓子,倒把办公室的人吓得够呛,纷纷劝他消气。办公室主任心里暗恨,哪个没眼没眉的把姜明叫过来,谁不知道这位眼里不揉沙,好了,这要是把人吓摔下去,那我这办公室还要不要!他赶紧拉住姜明,“姜师傅,有话咱好好说——李想,你也是,下来好商量嘛。”

李想一见姜明,还真吓得快要坐不住,再听姜明开口训人,他恨不得现在就从窗台上滚下来,和地板好好接触接触。但他又想起昨天家里老爷子的叮嘱,“别忘了你还有五个弟弟妹妹呢!凭什么咱家就分一个顶楼的独单?最差的给咱?告诉你,不行!你不换一套偏单明天就别回家了!”

确实,家里爹妈奶奶再加六个小的,现在平均一人住不到两平米,好容易翻身的机会来了,难不成就这么白放过去?他打听来打听去,这些坐办公室的,谁不是拿了三居室,还都是三楼四楼的好楼层。这样的念头在他肚子里一转,李想又生出了些胆气,他想起自己过去串过的那些青天大老爷,唉,怎么就不叫自己遇上一个!

“我爸也是厂里退休老职工,现在都七十多了,怎么上六楼!我就要换房!”李想大着胆子又嚷了一句,只是看姜明在这儿,什么不给换就跳下去的话,他是再不敢说了。

两边就这样僵着,李想不下来,主任也不想让步。厂里高层开会时已经达成了一致,就算有人闹,房子也绝不给换,毕竟哪儿来这么多房,连他们干部一人也就才拿了两三套。办公室主任心知肚明,李想这个头绝对不能给开,但他也没想到头一出戏就唱这么热闹,真是难办。

眼见九点多都快十点了,楼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办公室主任禁不住动摇起来。他眼睛瞟向姜明,琢磨着要不要从这里试着施压,你班上的工人不干人事儿,班长是不是也得负责?

姜明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其实也很诧异,李想家按说不至于只得一个顶层小独单,政策明明写着了,要对困难户有所照顾。那为什么呢?他禁不住想到自己,他理论上是个单身汉,家里条件又好,最后还落了套偏单。就算他是班长,到底也没脱产,还是和李想一样的工人。他又想起来柯向瀛的话,“两居室……”是了,因为柯向瀛想要两居室,这算腐败吗?似乎也不能算,毕竟房子也是他们自己掏钱买的。

他知道办公室主任正盯着自己看,这个老鬼,又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姜明觉得一切都烦透了,他今天还一堆活要干,最近厂里人心浮动,生产计划几乎要完不成。老柯又和湖南的厂子把合作谈了下来,还要学新技术……当然,这也是好事,只是任务太紧太赶,而厂里最近奖金发得见少,手底下人积极性实在不高……

姜明不想再耗下去了,都他妈什么乱七八糟的,来工厂上班又不是唱戏,姜明甚至觉得另几个班长说不定已经在看他笑话:原来这就是电工班的人啊……堕落,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文绉绉的词,这是柯向瀛才会用的,如果是自己,自己会说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一种难言的心绪,如果硬要说,可能就像是他满怀期待拧开一罐虾酱,却发现上面长了白毛。

“李想,你下来,不就是房子吗?咱俩换。”

“啊?”李想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叫声,“班长,我没有,我不是,我……”他简直语无伦次,天地良心,他可没想挤兑姜明!

“废什么话,我姜明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我说跟你换就跟你换,绝不反悔。你他妈现在给我下来,我数一二三。一——”

二还没出口,李想一轱辘就滚到地板上,又摇摇晃晃站起来,叉着手,低着头,“班长,我错了。”

姜明没理他,也没理表情一会儿一变跟电视换台一样的主任,他只是回过头和剩下的班长说:“这事儿咱谁也别往外传,就当李想妥协了,这样你们班上的人也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算弟弟我对不住大家,刚刚冲动了,”他说着忽然笑笑,“光想呈能耐,白让各位帮着操心。”

李大姐嗨了一声,她刚刚的确心里一惊,这要是叫车间里人知道了,说李大姐我也想跟你换,她怎么办?幸好,姜明到底是好孩子,她想,这事儿啊,到此为止!她用电焊工人似乎带着火花的双眼一一看过在场众人,包括方元在内,一种默契便形成了。

“这有嘛的,我就是心疼你白吃亏!”她爽朗一笑,拍了拍姜明的肩膀,同时斜了一眼李想,到底忍不住小声啐了句,“白眼狼。”

换房事件就这样尘埃落定,李想吓得一天没敢抬起他那张憨厚的圆脸,别人问他最后怎么样了,他也只是嗫嚅着,支支吾吾。看他这样,工人们心里便明白,这次啊,闹,可能是不大管用了。毕竟这是房子,不是过去的带鱼、绿豆、病假条、加班费和餐饮补助。

于是命运悬而未决的只剩下姜明,他等人都走了,把自己关在班组的小办公室里专心致志地发愁,“怎么办呢?”他想,“上回听人说,现在流行犯错就跪搓衣板,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在办公室抽了足足半盒烟,坐到天都黑透了,又跑到海河边,下到桥底下继续蹲着,把另半盒烟也抽了个精光。游泳怕缠上水草,钓鱼怕遇见旁边人吵闹,找对象呢?他只觉得摊上自己这样没脑子的人,柯向瀛实在倒了大霉,这个认知让他颇为沮丧,以至于上到三楼时,他又背对着家门,一屁股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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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单就是两室一厅,独单就是一室一厅。

2、二宫:天津市第二工人文化宫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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