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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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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

-----正文-----

他们的生活和过去没有变化,这当然是在隔壁李大妈看来,柯向瀛还是那么“腼腆”不爱说话,姜明仍然是那个出入主动打招呼问好的热心肠。对于姜明和柯向瀛,那日子,是大好,不是小好,整个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这是柯向瀛学着老柯的语气发表的总结,只有一个小小的遗憾,那就是半夜里胡天胡地时终归不敢太大声儿。

柯向瀛正腻歪在姜明大腿上,商量着明天礼拜六方元结婚的事。他老早就惦记着姜明紧绷绷的大腿,但姜明嫌热,总不让他挨边,要不就还没坐两分钟,直接把人按倒扒了裤子,气得柯向瀛发誓,等回头赚钱了,非安个空调不可。如今入了秋,早晚小凉风吹的嗖嗖,柯向瀛贼心不死又腻上去,姜明终于没再把人往下扒拉。

“凭什么我还给他随份子啊,方元,他配吗?”柯向瀛坐没一会儿就开始摺咧,“要我说,去都不要去。”

“哪有白去吃人家席的?我估计,明天肯定得有螃蟹,七尖八团嘛,你想想,到时候一桌子清蒸的七里海河蟹,都是团脐,掰开就是油汪汪的黄,弄你一手,你先嘬了黄,然后拿着蟹肉往姜末醋里一蘸,啧,你说美不美?”

柯向瀛哼了一声:“咱家买不起螃蟹还是怎么着?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

姜明哈哈笑道:“谁们家秋天吃海螃蟹?算了算了,方元后来也道了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儿过去得了。我和他一个厂,真不好不去,要不这么着,我出钱,算咱俩一起随的,成吗?”

一起随份子的说法取悦到了柯向瀛,他终于松了口,“那行吧,但明天得骑我那辆自行车去。”

那辆惹事的自行车最终赶在柯向瀛生日前喷好了漆,纯黑的车身,26的轮子,活像头小骊驹一样,柯向瀛第一天骑到单位,还好多人问是什么进口牌子,可把他得意坏了。他现在到哪儿都骑这车,为此还买了把倍儿贵的进口锁。

姜明的手打刚才就伸在柯向瀛衣服里,呼噜着他的背,柯向瀛的背脊光滑,像绸子背面一样,他摸得有点上瘾。听了这话,姜明停下手,忍不住掐了柯向瀛一把,“你是不是还有个日本名?”

“什么?”柯向瀛皱眉看他。

“小心眼子。”

“那你呢?你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呀,是缺心眼子。”柯向瀛说完,犹不解恨,一口咬在姜明嘴上,咬着咬着,两个人的牙就缩了回去,只剩舌头在打架。

第二天,缺心眼子骑着自行车,后衣架上驮着小心眼子到了方元家(感谢李师傅的焊活儿)。胡同口开始就贴着大红的喜字,一路进去,人来人往,天上飞的都是道喜的声音,满地跑的是抢喜糖的小毛孩子。只是柯向瀛因为讨厌方元的关系,连素来令他感觉温馨热闹的胡同都变得恶形恶状起来,真抠,他嘟嘟囔囔着,不去酒店,还在家里结婚。姜明挥手就弹了他一个脑呗儿,“上回我妹也是在家里结的婚,鸡蛋还是你炒的呢!”

话虽如此,但方元家到底不像姜明家独门独户,而是个大杂院,院里好几家人,厂里来的同事一多,地方就有些拥挤不堪了。柯向瀛和姜明愣是没能和周鹤他们坐到一起,稀里糊涂给支到胡同里去坐了,桌上好几个不认识的女青年,仿佛都是女方那边的宾客。

两边一搭个,原来她们都是方元妻子的高中同学,其中隐隐拔尖儿,叫陈思红的那个,正好也是X大的学生,比柯向瀛小三级,看起来很洋派儿,脚上蹬了个细高跟,手指简夹着支细细的香烟。她和柯向瀛说了几句大学生活,便马上亲热起来,仗着人声鼎沸,小声和柯向瀛讲话:“真是烦这些妈妈例儿,就不能文明点吗?人家外国人结婚,安安静静的,到咱这儿呢,恨不得扯着嗓子喊。”她指着远处敬酒划拳,五魁首六六六闹个不停的一桌,语带嫌弃。

“我看现在大家也都流行在饭店里结婚了。主要是这个男方,太抠门。”柯向瀛虽然不大赞同陈思红的西方文明论,但能说方元坏话,何乐不为?

“说起来,你和这个方先生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关系”,柯向瀛指着前面一碟姜明刚给他剥好的蟹肉说,“我就是跟着来凑热闹吃螃蟹的。”

“那我可就说了!我觉得他啊,看着有点问题。”陈思红神神秘秘凑过去,“你听说过同性恋吗?homosexuel。”

柯向瀛悚然一惊:“啊——听说过,像王尔德啊,柴可夫斯基啊这种。”

“这就简单了。那你知道社科院的李银河吗?”

“不知道。”柯向瀛撒了个谎。

“你就不该回天津这个破地儿,看吧,远离了文化中心,连现在谁火都不知道了。李银河是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做同性恋研究的,我和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一块儿喝过酒,就在Half and Half,跟他们在一起才见过世面呢,我就觉得,这个方先生,行动举着,总之有那么股劲头。听说他过去也没谈过女友,和我们小马相亲就是奔着结婚来的。你看你看,他就在那儿,是不是?这要是真的,那我们小马不就亏大发了!”

柯向瀛简直在心里要骂人了,是你大爷。他想,这岂是能用来作谈资的?怎么就那么多人想把这事情搞得人尽皆知?人尽皆知对谁有好处?对社会学系还是对我们?他早就明白了,越低调,在这里才越能生存下去,这可不是在美利坚,比谁嗓门大!他感觉自己汗都要下来了,但有一点他不能不支持陈思红,方元是个改不了的同性恋,意志也不坚定,这份婚姻他也并不看好。“那你怎么不阻止一下?”

陈思红又点了根烟,“我早也不知道嘛,现在蹦出来喊,‘我不同意你们结婚’?太不现实了,又不是《简·爱》。” 说罢,她学着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膀,“It's none of my business。”

她并不怕被人说凉薄。陈思红觉得这叫“边界感”,书上说,在美国,人们之间连年龄都互不打听,多好啊,她想。陈思红家在大直沽住,打小,仿佛整个街区的人都跟她亲戚似的,关心这关心那,她觉得自己活得没有一点“隐私”(这个词也是她在大学里学到的)。等她终于考到北京,陈思红的爸妈和邻居还要说,“思红干嘛去这么远的地方……我看南开就挺好……咱这儿嘛都不缺……唉,北京有嘛好的,当年我去趟北京,下车一看,那人穿得啊,倍儿土。”但等陈思红终于到了首都,她脑子里就剩一个成语:坐井观天。北京同学的气派,上海同学的时髦,还有那些白皙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的南蛮子,天津?谁知道天津呢。

在陈思红父母口中,天津简直就是纽约一样的地方,衣食住行,样样都好,连天津人都比外地人高出一头,咱嘛没吃过,嘛没见过?这话,陈思红恨不得听过一百遍。小时候她信以为真,偶尔在街上听见宝坻武清静海口音的,都得扬扬脖子。因此,当陈思红第一次听说连北京的同性恋都不乐意找天津的小伙子,嫌他们粗俗时,她几乎羞惭得恨不得往后海里一跳。只是跳也没用,她打小就在海河里游泳,水性太好。陈思红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手里钱也不多,长得也就是天津姑娘五大三粗的样子,就连说话,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外地同学很快能学一口京片子,自己却还是藏不住天津的口音。

干脆,陈思红抱起了英语磁带,她想自己至少能作班里说美国话说得最地道的。只有成了美国人才能在北京抬起头吧,陈思红这样想,她准备今年考下托福,去美国,再也不要回来。

“你们说嘛呢这么热闹?”姜明剥完最后一个螃蟹,探过头来,看了眼陈思红,偏过脸,笑嘻嘻地问柯向瀛。

陈思红叫他看得脸上热了一下,暗赞了句真俊,又想不过是个工人,便端起刚刚被她放下的架子,“哦,没什么,都是北京高校圈子里的事。”

“啊,”姜明便发现自己凑过来的不是时候,用手肘捣了捣柯向瀛,“别光顾说话,你也吃点菜。”说完,便转过脸去,要和别人聊天。

“他和我一起的,有什么不能聊。”柯向瀛瞬间掉了脸子,揽住姜明的肩膀把人往这边一带,“刚刚陈小姐在聊同性恋呢,说有学者在做这方面调查。”

“你洗手了吗?”姜明大喊一声,“唉?哦!好啊,这是社会进步嘛。”

陈思红没想到柯向瀛这么狗脾气,她说什么了,就跟冲了他肺管子一样。陈思红怔忡了一瞬,索性不去管,自顾自说下去:“进步?难道你觉得国家会放松这方面的限制吗?不会的,流氓罪都还没废呢。要我说,如果是同性恋,最好还是努力出国,到西方去。”

“西方就好吗?”柯向瀛冷笑道:“五十步笑百步。”

“总归比中国有希望。我已经在准备托福了,希望明年能走成。说起来,你呢?想不想一起出国?你们做文字工作的,都应该有一个美国梦吧,那边多自由。”

当着姜明,柯向瀛不想说他去年就考过托福了。何况他被陈思红的傲慢激发出了一股破罐破摔的逆反心理:“出国?我在这里有工作有待遇,出国说不定还不及在天津呢,天津有嘛不好?”

他们还没吵完,方元已经带着新娘子敬酒敬到这桌了。白酒满上,一碰,方元仰脖饮尽,甚至还亮了亮杯底。“你有种,”他醉醺醺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就祝你们百年好合!”姜明嘴一下拌了蒜,他忽然不知道该说同喜,还是说客气。幸好柯向瀛反应够快,“还喝呢!这话都说反了!”姜明也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说,是祝你们百年好合!柯向瀛听了,心情复杂地督了姜明一眼,真能合吗?方元是天生的同性恋,姜明恐怕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他大概以为方元是改邪归正,柯向瀛思忖着,但我也不需要给他解释,干嘛要知道别人的痛苦呢?姜明心软,这种事,他知道越少越好。

吃完席,姜明有点喝上头,柯向瀛禁止他酒驾自行车,俩人就只好推着走。穿过二道牌坊,走出老城厢,走过文庙,走过玉皇阁,再往前就是狮子林桥了。姜明在桥上停了下来,河风习习,月光下,望海楼教堂笔直地插在三岔河口。圣母得胜,这是教堂的名字,但西方人一直没有彻底征服这片土地。

“你也想去外国吗?”姜明忽然问道。

柯向瀛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不想去。”

“那我就留在天津。”柯向瀛看看周围,都快九点了,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轮明月一直挂在头顶,一轮明月年年碎在河上。他极快地扒住姜明的肩膀,照人脸侧亲了一口,“姜明,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绝不离开你。”

月亮听到了,欣然地在河里便荡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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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呼噜:天津话,意思大概近似于rua。

2、摺咧:天津话,指人无理取闹。(我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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