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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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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一个。

-----正文-----

周鹤和姜明定了歇班的日子去吃起士林,去之前,周鹤说要先带姜明看个东西。他们俩一直坐到北辰,下了车,又走了几百米,周鹤才在一处厂房前面停了。以姜明这种国营大厂的工人的眼光看来,这家挂着“农机厂”招牌的企业,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老坦儿气:大门那么窄,还停着自行车,要知道,他们机车厂的厂区里可是有铁轨能通火车的,至于厂大门,那是神圣的地方,别说停自行车了,就是骑自行车路过都不行,得下车推着走以示尊重;走进去,红砖的厂房外面长着杂草,里面的设备又老又旧,都是他们厂里淘汰不要的型号,大周六的,几个精神面貌远说不上好的工人操着一口郊区口音在说话,似乎设备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几个工人一看周鹤,马上站了起来,点头哈腰地问好,“周主任。”他们抱怨道,“您可来了,这回的钢材也太次了,出来的产品质量能过质检吗?”

周鹤一挥手,“没事儿,就这么着吧。”

姜明不赞同地摇摇头:“这样肯定达不到产品设计的使用年限。”

周鹤一笑:“能卖出去不就完了。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商量,你觉得这个厂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姜明诚恳地说。

“我就知道你看不上,但你知道我在这儿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周鹤伸出手,撑开五个手指头,“这个数!”

姜明冷笑一声:“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干私活,心才都不在厂里了,没想到你好家伙的,还周主任了。”

周鹤走到姜明身边,压着嗓子说:“那你知道这个厂是谁承包的?是杨娜她爸和咱厂里管供销的王主任。我听杨娜说了,咱厂啊,年年亏,光去年就亏了一千多万,厂长和老柯这俩傻帽,眼热人家大无缝起来了,也想搞新技术,靠技术翻身。他们就不想想,凭咱厂这些业务员,一个一个眼高于顶,不送礼不请客,那设备卖得出去吗?杨娜说,就为这条法国生产线,咱厂又贷了几千万,我看,咱厂算是快完了。人挪活树挪死,姜明,咱俩是兄弟,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能不完么,厂工会主席都自己跑外面另立山头了。”姜明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对周鹤递来的橄榄枝不置可否。

“哥哥诶,你管那个!到时候下岗你就傻眼了。现在凭你的技术,赚钱还不容易?”

“你也说我有技术,那我怕什么?你觉得厂子要黄,我看要是没有你女朋友他爸这号人,厂子也不一定能黄。”姜明还想说吃里扒外,终于考虑到杨娜,又把话吞了进去。“这事儿到此为止,咱俩各有各的道儿,我不会离开厂里。”

周鹤狠狠地一跺脚,几个工人齐齐抬起头看他,“看嘛看,有什么好看的,一帮农民!干活干活!”周鹤骂骂咧咧,正好脚底下有个塑料壳,也被他索性起脚踢出老远。姜明撇他一眼,走过去,把那块塑料捡起来,找个操作台放上去。

“行了,你也犯不着生气,咱回去吃饭吧,我都饿了。”姜明拍拍周鹤,作出轻松的语气。

周鹤欲言又止,等他们上了回市里的公交,周鹤终于鼓足勇气,“姜明,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要说实话,你一会儿吃饭还结账吗?”

周鹤白了一眼姜明,心里却松了口气:“结!行了吧。”

“比起王主任,你算什么呢,凭本事吃饭而已。我顶多有点可惜,你那些本事,却要对着这么堆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我还记得咱刚进厂时,厂里接了研发重载电力机车的活,那真的是从上到下抓瞎,最后还不是靠师傅们一点点磨出来?要我说,那才叫干活呢。”

“是啊,我还记得那会儿刘工一个人盯三台机床,可把他能耐坏了。不过也没辙,我家情况你知道,老娘那病花钱太多,我还得攒钱结婚。”

“所以你干嘛觉得我要瞧不起你呢?”姜明收了脸上的浅浅的笑,“你对得起自己就行。”

公交开到西南角,他们下来又倒地铁坐到营口道,柯向瀛骑自行车过来,早就到了,正站门口等人。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他哥从广东买回来的外贸衬衫,配着西裤,吹了头发,往西餐厅门口一站,脚底下踩着绘有K字母的大理石瓷砖,白面皮,红嘴唇,倒有点过去时髦小开的模样了。

姜明果然眼前一亮,直夸他精神,说着又要上手拽衬衫,“什么料子的?可真衬你,抬气色,像个大学生。”

周鹤有点强迫症,啪一下打开姜明的手,“你那脏手还拽人衣服。小柯啊,上回是我传错话了,对不住。走,今天想吃什么就点,我请客。”三个人走进餐厅,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选了个靠窗户边的位子坐了。头上是彩玻璃的吊灯,脚下是实木的地板,白桌布配着红色的假花,服务员大哥把菜单“啪”往桌子上一扔,这就是天津的西餐厅了。

三个大小伙子饭量都不小,罐焖牛肉和奶油杂拌自然是必点,在天津吃西餐也不讲究一人一道菜分餐,姜明和柯向瀛有商有量,又一起点了道红烩鱼,还叫了米饭。

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周鹤是头一回来,姜明和柯向瀛小时候都被家长带着来吃过几次,俩人对着空碟子就点评上了,姜明说他记得小时候,罐焖牛肉上的面包盖是拿烙饼做的,周鹤不信,柯向瀛说我也记得,我爸还觉得倍儿好,这叫发扬民族精神。

周鹤大笑,他妈的民族精神,这不跟咱副厂长讲法国生产线一样吗?笑完,周鹤忽然反应过来,他问柯向瀛:“早就想知道,你是老柯家什么亲戚吗?”

柯向瀛诧异地扭头看姜明,姜明正低头拿面包刮盘子,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周鹤笑说:“别看了,你邻居是属茶壶的,一个饺子都不往外倒。”

“诶,我和我爸长得就这么不像?”柯向瀛心下了然,他转了转小狐狸眼,笑得有点贼。

周鹤哎呦一声,看姜明和柯向瀛一脸平平常常的样子,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吃完饭,周鹤坐地铁先走,姜明说要和柯向瀛推自行车走着回家消消食。结果两个人在一堆自行车里左找右找,愣是没找着那辆劳苦功高、久经考验的飞鸽自行车,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柯向瀛气得直踢电线杆子,大骂偷车贼缺德带冒烟。姜明把人抱住,拖着去了警察局,片儿警虽然给登记上,但看那意思,找回来的可能性和明年加入世贸差不了太多。“太多啦,现在净是丢自行车的,还有丢摩托的,不锁可不行,你们又在小白楼,这一块儿都是干外贸的,人员复杂,哪还能跟当年似的,随便往哪儿一停。”片儿警反过来还教育了一通柯向瀛,才把人放出来。

姜明看柯向瀛一路都怏怏的,又是讲笑话,又是骂小偷,陪着柯向瀛一路乱走,从小白楼一直沿着马场道走出老远,小作家还是浑身透着忧悒。姜明发现自己真受不了柯向瀛不开心,怎么能不开心呢?他嗨了一声,“这样吧,不就是自行车吗?我给你攒一辆新的,不花你钱,怎么样?”

柯向瀛说:“你还开玩笑呢,你会攒自行车?”

“学学就会了,”姜明一脸笃定,“你等着吧,记得你七月初生日?就当我送你生日礼物——别生气啦,乐一个,乐一个我请你吃刨冰。”

“你总是这么不知愁。”柯向瀛终于笑了起来,“那我们要吃什锦味的。”

他们已经走到睦南道了,路的两边郁郁葱葱都是高大的树木,林荫间掩映的是一幢幢洋楼,深院高木,绿藤只能爬出院墙一点,抬起头,红色的屋顶连着蓝天,巴洛克风格的柱头不声不响。柯向瀛仰起脑袋看着头顶联翩的绿叶,夏天的午后,连风都不敢大声发言,他不由说:“过去这里还要静些呢。”

“还要怎么静?”

“我读的是耀华,那时班上挺多干部子弟,很多人家就住这片儿,我们来玩时,进进出出都不见人。这儿以前是骆玉笙家,你看,”他指着前面,“现在连饭馆都有了。”

姜明说:“难怪你天津话不标准呢,你们耀华的老师都说普通话吧?”

“听得出来?”

姜明笑了出来,“一听就是文化人。”

“哪有,”柯向瀛有点不好意思,他抓住姜明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所以我们得多和工人阶级学习。”

“我也没什么值得你学的。”

“怎么没有?就比如刚刚,我真没想到,你连和周鹤都没提我爸干嘛的。”

“也没什么可提的吧,”姜明好脾气地任由柯向瀛抓着他的手臂,“怎么着,你还想和他串通一气,以权谋私?”

“你想哪儿去了。”柯向瀛急道,“我爸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姜明的眼神就黯了下来,他走到路边,面朝院墙,靠在一颗大树上,“老柯没有,不代表别的厂领导没有。你还说我不知愁呢,我愁又能怎么样,我们一点辙都没有啊。”他说着,声音便渐渐被蝉唱盖过去了,他想起刚刚在北辰的厂子里看到的那块材料,上面打着机车厂的标。那些设备,看起来也像厂里淘汰的,当时说是报废了,原来也并没有。为什么粗制滥造反而能赚钱呢?姜明漫无目的地想着,为什么工会主席自己赚钱去了,又为什么现在我们工人就不能再和厂领导提意见了呢?周鹤,他以后就是领导女婿了,那我呢?

从睦南里小区传出来的二胡声惊醒了姜明,不知是哪家人在练《江河水》,那声音很低,很悲,像把海河的浪拉到了眼前。他一抬头,就瞧见柯向瀛担忧地望着他,一声不响。

“没事,”姜明笑起来,天光正好,和他的笑一样明亮。柯向瀛再忍不住,他倾身虚虚地抱了一下姜明,他说:“姜明,好人会有好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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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实天津大无缝钢管厂到1996年才正式投产,就不要在意细节了!

2、天津耀华中学坐落于南京路,距离睦南道和马场道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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