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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定饴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直到被一只冰凉的手碰了碰下巴抬正。
他后退三五步让门外的人进来。
“站这干什么,汤喝了没有?”
“喝了,我的手机你用完了吗?”宋定饴不动声色观察着徐舟,他在徐舟下眼睑看到了一抹红色。
像是刚睡醒就开车从别的地方赶回来了。
徐舟的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餐桌上搁置的那个小碗。
“处理完了我会拿回来还你。”
他瞥了宋定饴一眼,转身关门。
“紧张什么?又不会清除你的数据。”
阴风从阳台半开的窗户飘向客厅直至玄关前面的餐桌,宋定饴被冰了一下,说了句“没”。
徐舟没有理他,兀自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数了两秒,宋定饴抬脚又想去门口按显示屏,只不过很快他被叫住了。
“回你房间把书收拾收拾,待会我把行李箱拿过去你慢慢装,衣服和其他大件的东西就别弄了,下周我寄过去。”
“……嗯。”
“有什么不好带的你分出来,明天我把它先发过去,快递上门累不着你小姨。”
“......”
“听到没?”
“……听到了。”
“那进房间去。”
宋定饴被劝进卧室。
他没有关门,走到书架前轮番看过那几排书,脑子却是在想别的事情。
所以当徐舟带着行李箱进到卧室时只看到书桌前立着一具雕塑。
“在想什么。”
宋定贻动作比脑子快,他转过身面向徐舟后安静了几秒,才迟来地开口回话:“忘了。”
徐舟看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放倒了行李箱。
书柜最顶端一层只零散摆了五本书,看起来高度对宋定饴来说有些超纲。徐舟抬起胳膊取下了书,并将他们在箱子里码好。
宋定饴经常性慢半拍。
他抱着书在箱边蹲下时,书柜上已经消失了一半的书。
他第三次抱着书蹲下,小心翼翼把它们放进箱内的时候,书柜上余下最后的两本书同时也被他哥装好了。
“别呆,去找找被你扔在角落的书,把那些都装进来。”徐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宋定饴点点下巴,如接收到指令的小机器人一般起身出门。
卧室沉寂一阵,宋定饴便又回来了。
三本厚薄不均的外国名著被他带回来收进行李箱。
徐舟等他放好,抬抬下巴指了指床头的位置——从他的地方看隐约可见一本封面颜色为红金的厚书:“枕头边那本拿来一起装。”
宋定饴在蹲姿的基础上向后转头,不过即便他盯着看了很久也没有选择起身去拿。
徐舟不想他再犹豫,很干脆地开口道:“犯懒么?我去拿。”
宋定饴没有回答,但在徐舟抬腿离开的时候伸手拽住了他的裤腿,意思是:你别去。
徐舟收回腿,眼神下移看着宋定饴并等他一点点站直身体。
“那本别装了。”
没有解释原因,不过他也不需要解释。
徐舟看着宋定饴垂下去的眼睛,点点头:“那你自己收好,不管带不带走。”
说完,徐舟带着箱子离开,也没再和宋定饴说话或是进行眼神交流,但这不代表他生气,宋定饴从来都知道。
徐舟走后,宋定饴把门关上,在没开灯所以漆黑一片的卧室的床边坐下。
重物的拖拽声、接打电话的人声交替着穿过墙体飘进宋定饴的耳边,可能是这声音具有麻醉作用,因此宋定饴被按在床上不得动弹,这其中唯一有异的是他不受制约的双眼。
产生孤独的地方是被遗忘的地方。
明亮与黑暗有时不算重要。
宋定饴静坐很久,在某一吵闹的瞬间再次睡去。
周一去到学校,宋定饴在自己座位被林汲“拦了”。
校门刚开,这会儿到班级的学生还不算太多,更别提老师,因此他们说话可以放开一些。
“拿给你的表填了么?”林汲问,不过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显然是没太想知道宋定饴的回答:“我可能会出点状况没办法填,等会我去找老师问她怎么处理,你一起去么?”
宋定饴听完点点头,从书包夹层取了张薄纸,随后告诉林汲自己也填不了。
林汲看他一眼,并不追问原因,他只说:“走吧。”
“他的原因我知道,”坐在工位里的女老师抬头不解地看着林汲,“你是怎么回事?也要转学还是要退学?”
林汲很平静:“我确实是来咨询您关于转学方面的流程。”
女老师满面震惊猛地拍桌。
宋定饴缩在一旁不置一词。
“你,”女老师指着林汲,“转学?”
“嗯。”
“......”女老师按着太阳穴,把林汲刚刚递给她的报名表塞回给他,“你给我拿着表回教室填好再拿给我,其他与学习无关的事让监护人联系我详谈。”
林汲静了一会,仿佛用极短的两分钟思考并做好了选择,最终他接下表。而后他看了站在门口发呆的宋定饴一眼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宋定饴望向他的时候,林汲表示他们可以走了。
等回到教室,他们发现这里依旧空无一人,而左右隔壁教室也都是相同情况。
“我们升旗迟到了。”
宋定饴站在窗边说。他没有回头看林汲,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站满学生的草坪。
林汲伏在桌上,手握一支圆珠笔以过去填表的方式填现在这张表。闻言他没有做出异样反应,连下笔的速度都不曾增或减。
“等他们回来就好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仪式,下次总能参加的。”
宋定饴听着他说的话兀自点头。
半晌,宋定饴转变了话题向他开口:“你觉得无聊吗?”
“没太大感觉。”
“今天会无聊下去的。”
“你不要预言这些,”林汲停住填写信息的右手抬头看宋定饴,并以极真诚的语气告诉他,“说点会让你开心的话,有人保证它们可以实现。”
“你要告诉我‘他’是你,对吗?”
林汲给予他否定的回答。
“那我会在心里想一点。”宋定饴说。
他说完这句,充斥在校园里震天响的广播声骤然停止了,嘈杂与寂静的交界从来都是消音的世界。
让有意识的人不安的也正是那一瞬间。
一个出神,宋定饴被桌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猝然摔进座椅中。
身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奇重无比,它们被动静吸引,簇拥着压住他的肩膀使他这一整天都动弹不得。
庭川的下午五点可以用两个词语来形容,它们是:热闹、凄凉。
教学楼里座位紧挨窗边的学生不时伸手扒住透着夕阳光的窗玻璃将目光往外界探,仿佛送出去一眼,外面世界就有一个位置被他们成功标记。
被囚在教室里的少男少女都很渴望自由。
讲台底下,宋定饴埋着头安安静静清点被装进书包里的各类书籍或是笔记本。
等广播铃声适时打响,他看了逐渐躁起来的同班同学一眼,抱着有些沉重的书包离开座位以及教室。
他背靠走廊外冰凉的墙壁站着,伸手想要在口袋里拿手机时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没有被还回来。
无措一瞬,他转身把书包放到地面,接着拉开拉链取出便签和一支笔。他伏在墙壁上,尽可能快速地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写进纸条中。
随后,宋定饴舍下纸笔连同书包,毫无留恋地奔向对面高三的教室。
那个班的学生......只有很少几个人坐在座位。
宋定饴没太敢向那几人开口,他攥住便签走到班级前门,对着张贴在墙上的课程表细细辨认。
谢恣安在上体育课。
是临时调课,因为打印的白色课表里的“体育”两个字是手写在被画了叉的“数学”旁。
他捏着薄薄的那张便签原路返回。
他草草装好书包,向上一提背在肩上,带着满肩的晃动疾步踩着楼梯下楼。
夕阳光自操场的方向斜照到校门的位置,而再远一点——仅两米的位置就处于黑暗。
黑暗的边缘立着一个身形颀长背脊有些单薄的男人。
尽管主观认为他失了力量,但与实际结合后谁也没法认定他身子骨脆。
“去车里坐着。”
宋定饴低头看了一眼被递到自己面颊前的一串钥匙伸手接过,重又抬头与徐舟对视了一眼,接着在自己的注视下,徐舟转身走进他的学校。
宋定饴不再停留,变了方向走到徐舟泊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坐在后排,沉甸甸的书包坐在他大腿上,但不一会儿又被宋定饴放到一边。
没了压力,宋定饴探身向前在驾驶位翻找什么东西。
不过最终他一无所获。他缩回身下意识眨眼的那一刻,驾驶座的门被拉开,坐进一个人后又紧闭。
宋定饴把腿边的钥匙抓起送到前面,徐舟拿过,也不与他作交流便启动了车。
紧闭的车窗使得车内无一切声音,除了仅自己轻易可以感受到的呼吸动静外什么都不存在。
宋定饴不自觉动了动手指,随后他注意到,立时便压回乱动的几根手指,并在两秒后开口询问:“我的书已经寄过去了吗?”
徐舟手腕一顿:“嗯。”
宋定饴好像并不怀疑自己听到的回答,仅此一句,接下来他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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