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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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时难别亦难。
大约李义山此话不假。
奉星如只记得自己握着手机,莫名地向窗外眺望去——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但身处此刻的时代,还有四季么?当人力足以操纵气候,冬雪与橘夏又该如何自处?灰茫的天光,喑哑的天穹,常青总是这样灰蒙,仿佛总不能十分痛快。
但那是左思仪。
奉星如拿走不知谁塞进窗棂的干瘪烟嘴,好,他说。
电流哪厢的男人似在等候,但终于也没有多余的字辞,通话结束。
曾经姻缘难渡,竟也到了相顾无言的时刻,奉星如放回手机。何必出奇?哪怕当年尚在同一份鸢谱金册时,他们之间,难道言笑无忌、谈笑风生过?屏幕熄灭,倒映出下颌角的侧脸——奉星如捕捉到这刹那,错眼看去,连他自己都被短暂的陌生摄住了——
修短的发茬,已经开始衰落的鼻唇角,干巴的皮肤、不服帖的细纹、凹陷的脂肪垫,似乎开始垂坠的下颌线——无论粗看细看,他的确是穿着军装的奉星如,但不是三十岁的奉星如,更非十六岁的奉星如。
十六岁的奉星如,看到他现如今的副尊荣,恐怕也要吃惊的吧?
随之下堕的沉郁,在那扇紫铜门由内开启,而露出门后姣好而青春的面容时,骤然升到顶峰。
海风拍打着咸涩的水腥,海雾渐渐弥漫,黑色的巴博斯驰骋过林荫道,樟树丛丛倒退,浓绿的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滑过,流走。奉星如手臂支在车门扶手上,脸微侧,盯着前路——也不为看什么,两只眼珠子总归需要一个焦点罢了。
驾驶座的男人也只是沉默。
“房子选的位置很好。”
总不能来时沉默,回去也沉默——未免太难看,他们之间,毕竟还没有沦落成仇雠。
“常青最金贵的商圈,人气旺,环境也舒服。公寓的安保也很有保证。”
绿灯亮起,鼻梁上架着墨镜的男人打了右转的方向。
“思仪……总算长了点肉,比以前有气色了。”
柏兰冈该是听见了,车厢里就只有他在说话,没有传达疏漏的道理。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奉星如稍微瞥他,也看不见男人墨镜下的神情。
冷漠,冷硬,柏兰冈的态度从来鲜明。好在奉星如已经过了当年无计可施的挫败,该说的话,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转交:
“她说,一直很感激你。百忙之中,还把她们母女照顾周全,一定很辛苦。”
“拿了韦世济他们的人情,替人办事而已。她没必要有压力。”
奉星如微微一笑,事不关己的柏二少爷也不总是高高挂起——这男人仍有一二分的尽心,说是为钱,又何尝不为了底下褪色的旧日兄弟情谊。
“二少爷何必摘得那么清楚。思仪是切切实实的感恩,她对我讲得很清楚,若是没有你,韦其美他们倒下,比他们在时还可怖。恶名亦是声威,失去了韦氏兄弟的庇护,各路豺狼虎豹,会直接把她撕得粉碎。”
男人又恢复了置若罔闻的不搭不理。
奉星如也无话可说了——左思仪的请托他已转呈完毕,更不能搬弄她与自己的交心密谈——出乎奉星如的意料,与柏千乐同龄的左思仪,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也身陷囹圄,却在心智上比他还透彻——或许人总有力所不及,注定不能胜天的那半子,奉星如之于情之一道,蹉跎多年而实在不得要领。
他想起女人口吻温和,却质问——“星如,以前我们的课本上有一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你已经看见了这奇伟瑰怪的非常之观,站在了人迹罕至的地方,你的心意呢?”
他哑口无言。
左思仪看穿了这副躯壳深处懦弱的灵魂,并且毫不留情,一剑刺破。它无处潜藏,而寒冽剑锋上残血尚温。
连奉星如都不再开口之后,车厢里便静得可怕。反倒是男人若有所思,语出惊人,“你很喜欢左思仪?”
奉星如猛然侧头,柏兰冈摘了墨镜,他猝不及防地看清了男人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一张因震惊而扭曲的男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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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别老生气,小心气多了比你哥血压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