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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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李书是天降鸿运的福星,那么李离,就是恶孽难消的灾报。
黑云压境,启明势弱,天生异象。
皇帝信天意不信血缘,若非他母家势大,当真会于襁褓之中被活活掐死。
但他或许也真的是皇帝的讨伐人,自他之后出生的皇帝血脉,要么死,要么残。
李离九岁新皇登基时重回京城,前些年,都被发配南蛮荒芜之地过活。
李离对京城没什么执念,现在那老不死的也死了,就更没了回来的必要。
但他那皇兄不知发什么疯,因为宫门杀的没人,就开始忆起亲情了。
还给他封个闲散王爷当。
可是,他皇兄当真如此顾念亲情吗?
倒也不见得。
血屠皇宫的孽债,可并非一人一句就能填补的。
所以李离向来有自知之明,可能稍微得那么点民间称赞,自己项上人头没了。
于是李离最常就是宿在花眠柳巷,纨绔这两个字脱不掉,他皇兄也能安心。
睡男人也是一个道理,万一睡着女人,睡出后了怎么办?
*
第一次听闻那个叫阿良的太监,是一次皇兄递话,让他进宫见见。
他当时刚从小倌床上爬起来,心情不算好,或者说很差,但是必须装出副解意知心皇弟的模样,去听他皇兄那又臭又长的牢骚。
有些时候,李离会想干脆自我了结算了,但他实在怕痛,不然曾经在南蛮就该死了。
就抱着这么一个难言的心情同皇帝请了安。
李离半垂眼帘,手挽袖品着茶。
他想,这茶倒是极好,于这皇宫半点不符。
清淡泛浅浅甜意,消去烦意。
于是李离便问了这泡茶人。
皇兄也笑议是新收入宫的一个太监,叫阿良,在泡茶方面确实别出心裁。
李离一听太监,顿时就消了心思。
皇兄身边的人,还是别牵扯了。
真正见到面,是在赏菊宴。
那么一张脸,即便南风馆也难见,浓艳却不女气。
独属于男人的漂亮。
不得不说,李离那刻是动了点心思的,又及时打住。
因为他看到他的皇侄对人的关照,可不太寻常。
常人或许不会多想,但李离这个常年混迹男人堆的,那些再明显不过的心思,实在太好猜。
算了,一个太监。
李离不会为了一个太监把自己陷进渔网,他就只是想活着,能少牵扯就少些。
于是他当一个旁观者,看着李书与他皇兄鼎力相争,看着皇宫宫门被破,李玖称帝。
说来可笑,皇兄,你割兄妹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李离终于自由了,但那群大臣连带皇兄的残缺“遗旨”不放他自由。
他成为了摄政王。
这样一个势高权重又极易遭人唾骂的位子。
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
在李玖登基那天,他看见那个叫阿良的太监身着暗红云纹镶珠服,带着太监冠帽,露出修长脖颈和那张明艳的脸。
可惜面无神采,泛了死气。
李离猜想,大概是心上人没命活,自己又救不了,只能如同囚雀,被另一个人捆在身边。
同他一样,无能为力,一生都被人推着走。
李离看出自己这个李玖皇侄也对那太监有不同寻常的感情,或许出于种种原因,李玖没有动他。
听说先太子没死,只是幽禁被关,但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他没料过和那个太监会有多深牵扯,就算长的确实勾人,但比起惹怒皇帝,他更惜命。
可是阿良先来招惹了他。
李离又再一次尝到当初那个茶的味道,如旧的浅淡静心,细闻,仿佛带了宫里桃花的氛馥。
阿良找他的时候总爱穿一身黑衣,肤色本来就白,这下一衬,更是如月茭洁。
阿良的嗓音很好听,如果不刻意做出太监的尖声,像流水清泉,遍洗尘埃。
但让李离再也挪不动眼的,是那双眸子,浅琥珀的剔透,所以在最后一次人盯上他的时候。
李离亲上去了。
唇瓣轻轻摩挲过右眼皮肉,细感,能感受阿良长睫轻颤,上下掀扇,扫在唇上,是细密的痒意。
他终于,在大雪孤寂的夜,抓住濒死的蝴蝶。
*
李离不爱权,但他却又终身参权弄术,或许这就是命。
出生时,云山曾予他八字。
——海中捞月,水中观星。
他为何会反叛,原因竟是复杂难清的。
皇宫、京城,权势巅峰。
他已登顶,却俯低不敢抬头望。
被李玖捉拿已是意料之中,只是他不想死在宫中。
被箭矢射中腹部,穿透,再是灵丹妙药也救不活,最后仍能站立时,他远望清宴殿,唇角流淌苦血。
“砰”地一声。
李离突然知觉,是他自己倒了,倒在这个肮脏腐朽的皇宫。
死真的好痛,以前怕痛不死是对的。
李离面对向往了这么久的死,却并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远天紫迹消散,红云吊正空,金灿染满大地。
阿良,我没能救你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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