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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小武喜欢每天晚上去海边找星星。
穿过整个“coin”,就来到海滩。他在沙子上坐下来,仰头看向整个天空,仿佛有道裂口,把天分成这一半,与那一半。那一半亮如白昼,极光似的,五彩缤纷,不断变动,这一半沉如墨水,是黑色的,死寂的,连带着天下面的海水,也将黑色不断往远方铺展。
有时候小武也会想,这么大的天空,这么大的海,为什么没有一点星星呢?他找到很多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但因为没有光线照耀,那些金属连反射也不能够。
小武住在“coin”,这块海边的废土在经年累月的经营中形成一片圆形的居住区,所以它被称作“coin”;它这样坚硬,无法立即铲除,它又这样必要,像一种古老而执着的货币,给收纳城市弃民这个群落以必要的空间,所以它被称为“coin”。
2
coin是废土,是荒原,是小武生的地方,也将是他死的地方。
coin有很多垃圾,所以小武的工作就是捡拾垃圾,他能挑拣出品相好的金属——比如机械零件,钢铁架子,水管——收集起来去卖给二道贩子,获得经济报偿。
coin也有很多废水,所以小武的工作就是去导流废水,从城市的另一边流下来的水在coin这个洼地集中,工人们建筑加固堤坝,让水不再回流,并清理管道,让水顺利地流向大海。
他们说城市的那边有“机器”,机器可以回收废品,清理污水,可以服务,也可以伺候,机器是人的奴隶,将主人举到自动化的宝座上。但这里没有“机器”,只有人,于是人的奴隶只能是人,伺候人的东西只能是人,人在原始化的淤泥里。
coin的外面,就是城市,也是天空的另一边。霓虹与高楼构筑的空间,在夜晚的雾气中散发着斑斓光芒,很多颜色,也漂浮在高空,但那不是彩虹,也不是星星。
城市里很多人的生活区域都是固定的,精英待在大厦的顶端,警察出现在治安应该得到维护的地方,市民就在中庸的一个圈子里朝生暮死。也有一群流动的人,在各个角落游荡,流浪,冒险,比如倒卖贩子,站街娼妓,退役雇佣兵,也正是这些人构成的盲区,把城市各个部分粗糙又细致地缝合在一起。他们被称为“爬虫”。
至于coin里的拾荒者与清道夫,远不能与精英警察并称,算不上城市居民的一份子,也没有流浪者的勇气和智慧,所以只算得上爬虫——垃圾、废土、污水里的爬虫——的更下一级。
3
小武看见了星星。
空中依旧一片黑暗,而水中却闪烁着一个光点,迷路一般,在海里不慌不忙地游弋着。
它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吗?是被父母兄弟排斥出来,还是自己独自脱离群体远行?小武从没有在天上看见过星星,它难道是幸存的最后一个吗?脑袋里乱七八糟地出现各种念头。
灰黑色的空间中,那光点由远及近,被潮水慢慢推向小武,慢慢变大,是如同泉水般的碧蓝色。
小武脸蛋涨红了,手忙脚乱地从沙滩上站起来,半是犹豫半是着急往海水里走。
星星从天上落下来,快要漂到我的胸口。他心里想。
一直走到海水没到腰际的时候,星星才靠近到触手可及的地步。小武虔诚地伸出双手,想把它掬起来,然而却在海水之外,碰到冰凉的外壳。
原来星星是有轮廓,有载体的。星星是圆圆的两点,但在周围还有一圈崎岖不平的躯壳。小武敲了敲壳子:“……嗨?”
可惜没有什么声音回答。
圆圆的两团蓝色还在闪烁着,中心刺目,周围则辐射出温柔的光晕,其他东西都屈居其下,淹没在黑暗里。
小武捧着双手,把蓝色围在掌心。
坚硬的,冰凉的,湿漉漉。
这可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有实体的,切实存在着的星星。
4
coin的土地从来都是崎岖的,堆叠着高低的房屋与垃圾。小武身体前倾,用力拖着什么在朝前走,那个东西在沙砾上拖行,发出“哗——嚓——”的声音。
文明的前史中,有种古老的职业,叫做纤夫。他们工作时的姿势,就和此时的小武一样。
“哗——嚓——”“哗——嚓——”
小武浑身都冒着热汗,城市另一边的霓虹灯光,更照得他眼冒金星。拉得累了,他就走到后边,拱起背把“那个”往前推。这样又推又拉,他们离海边越来越远。
coin里奇形怪状隆起的房屋,就像废土上大大小小的巢穴。爬虫的家,自然就是虫穴。
小武来到巢穴群落里属于自己的那个洞口,一点点拖拽着往里面移动,最后用一些废品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好让别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因为使用了硬塑料绳做拖拽的工具,他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露出新鲜的红色。绳子则绑在“那个”上面,还没来得及解下来。
借着屋子里简陋的灯光,小武现在终于能看清“那个”,究竟是什么的模样。
5.
怎么评判才算合适呢?
因为空间的狭窄,它只能勉强平摊在地面上,摆出并不漂亮的姿势。
它有脚,有腿,有手臂,肩膀,胳膊,还有头,如果站立起来,应该会很高。胸部很平坦,没有喉结,或者其他多余的凸起以及凹陷,证明了它的去性别化。
小武看了会,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角落的垃圾堆里翻找半天,拿起一张废纸。
这是张随处可见仿生人的广告,男女老少,按照人体骨骼肌理复刻,进行各类职务。城市中心的霓虹灯下,虚拟投屏反复滚动着它们的笑容,机器扮演的“人”之笑,甚至拥有人本身也无法具备的魅力。
但地上的“那个”,却只能说是一个半成品。它原本应该是有外层涂料与防护装置的,如今却只剩下了灰色的胚子裸露在外,带有海水的痕迹。毛发一概没有,眼皮瞳仁也不存在,只剩两个球形体,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在黑夜中,这光束的确会把庞大的身躯都遮盖过去。
不过,在鼻子以下和肩膀以上还留有一片斑驳的皮肤,小武用手指摸了摸,很轻,很凉,就像蛾子翅膀上的灰,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仿真皮肤的材料。
脸部上半部分的灰色胚体,以及下半部分逼真的肤质肌理,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更显诡谲。
小武拿着皱巴巴的广告纸,反复比对着面前的那张脸,和纸上的图案。他挪到肌体前,把某个男性仿生人的脸和“它”的脸对准,将二者缓缓贴合。
男性仿生人的脸俊美笔挺,露出的笑容非常迷人。但图案的大小和形状与“它”都不贴合,小武没有办法从中幻想出“它”的脸该是什么样子。
纸张被肌体脸部的轮廓弄得凹凸不平,成为扭曲虚假的人皮,只有那两道蓝光透过纸张,清晰地闪烁着。
美啊。
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的小武,忍不住伸手覆盖在纸上,挡住被扭曲的笑容。
半晌,他忽然觉得掌心下面,轻轻震了一下。
……
欸?
还没反应过来,下面就又震起来。
小武倒退几步,撞上旁边的废品,和它们一起倒在地上。
6.
如果以人类心脏跳动来做类比,也许,这细微的跳动,也是“它”活着的证明。
震动存在着,眼睛闪烁着,但依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武觉得,它一定是睡着了。
他把它扶起来,找了块防水布遮住,仔细摆成不起眼的姿势。跑来跑去半天,又拿了很多废品垒在周围。
对于出于无序状态中的coin来说,盗窃犯罪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过小武的巢穴太不起眼,连灾祸也懒得光顾。
每天回来,小武提心吊胆把防水布打开,看见它还在,总是开心。
小武坐在地上,看着它,清清嗓子,说:
“嗨,我叫小武。”
它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小武自己的晚饭——一包棕黄色的压缩食品——举到它面前:“你闻得到吗?我一天吃一顿,就很饱的。”
然后以不太文雅的姿势,狼吞虎咽地,也极为珍惜地将食物吃下去。
7.
“嗨,我叫小武。”
小武每天都以这句话做开场白。
就像节目开头需要热场,有了这话,接下来就会说得顺畅很多。
“嗨,我叫小武。”
“你叫什么呢?”
“嗨,我叫小武。”
“你是从哪里来的?”
“嗨,我叫小武。”
“你在做漂流吗,海上旅行那种?”
“嗨,我叫小武。”
“……你眼睛是蓝色的,我从没见过别人有蓝色的眼睛。”
即使没有应答,单只把话说出来,小武也觉得挺满足。
8.
散布在coin上密密麻麻的房屋,夜晚中看起来是一个个隆起的巢穴。朝生暮死的群落中,却有这样一只爬虫,偷偷运回了自己发现的宝物。或许这是爬虫的天性吧,觅食时遇见亮闪闪的,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拖回洞穴,像贮存食物那样藏起来。
晚上,小武带着一身废水味道回来,走到角落里,搬走废品,揭开防水布:“它”还坐在那里呢。
“嗨,我叫小武。”他像往常那样说。
接着,他听见耳边响起某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对自己的回应。
是“西”,是“习”,还是“狮”?
小武呆了半天,才发现声音似乎来自于“它”。
“小……”它的眼睛第一次转动了。
“小……武。”它的喉咙里发出生锈的音调。
于此同时,那块仿真皮肤轻轻往下掉落了很小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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