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都好,让我,再陪伴他一段时光吧。
是BE。
1和2其实可以分开看,既可以独立也可以是后续,停在1就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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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很多次,这里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本应空无一物的解剖台上再次蜷缩着那具熟悉的年轻身体,推开门的逢河深深皱起了眉,按压鼻梁的力度里自己都说不清楚每次面对着这个场景时的无名烦躁到底从何而来。
40681苏醒以后他瞒过了所有成员,三言两语潦草宣布样品再次无效死亡,研究走入瓶颈需要从头开始探索新途径,然后罕见地放了全员的长假。众人只道他状态欠佳饱受打击,手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问候与劝慰,研究所里倒是走得一干二净。
研究可以暂停,生活却不能。
十多年精神虚无的努力与尝试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一朝戛然而止时他想不到任何一点点可以消磨时间的人生选择。
最初的那一个月仍然每一天都在样品室里醒来,然后面对着空空如也被掏干的舱体恍然大悟,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不会回来了。
可样品40681永远都不会安安分分呆在别墅,呆在自己那个已经许久没有人类气息的家。每天习惯性地推开实验室门,就会看到他蜷缩在解剖台上香甜无虑的睡脸,和培养舱里成形时的初见一模一样,和……年少时不动声色却沉溺其中的美梦分毫不差。
这孩子,到底算是什么呢。
能动能跳,能笑能思考,40681无疑是生物科学界最不可思议的成功,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噩梦;呕心沥血里寻回的生命残缺不齐,无机质里走出的是同面不同心眷恋忠诚的奴隶。
献祭一般恳切渴求的神情与行动,正是因为从那样的面貌下自发产生,才更让他听到地狱洞开的绝望。
你不是他,你永远都不配是他。
你为什么……不是他。
槙之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只有为数不多陷入睡眠的时间里他能暂时扔掉面对外人的游刃有余,溺毙在疲倦和麻木的静止时光里。左手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从不离身的水晶挂坠,封着爱人最后一点点有机质——艰难入睡的钥匙。
有双柔软的手轻轻抬起,从紧绷的左拳摸到刀刻的眉心;光着脚,依然只喜欢赤身裸体的40681终于有机会能够靠近。他不爱让人类的衣装摩擦身体,脚趾触底的冰凉舒适无声,谁也听不见他的脚步。
随手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不死心地亮着冷光,明晃晃的消息已经连着追问了四十多天,旁敲侧击,欲盖弥彰。“你到底为什么突然中止研究?你那么多还没出结果的样品肯定不可能全都处理了,不如转接给我怎么样,逢河。只要你的研究继续下去,价值将不可估量……”
“不给。一个都不会给你。”
看见那条疲倦痛苦却斩钉截铁的消息回复40681低下了头,有一些委屈,更多的是心疼。他轻手轻脚从槙之发顶搂下去,这具还不习惯的身体一直都散发着和人类不同的清新气息,更像是抽出嫩叶的植物,在槙身边的每一天吸收着熟悉的气息与阳光,意识恢复得比自己缓慢生长要快速得多。
“槙……辛苦你了。”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我不要以原来的自己面对你,哪怕如今我的意识在陌生躯体里,被你牢牢隔绝在心门之外;但能够像这样摸到你依然温热的头发,就已经是命运最大的宽厚。
把我瞒下来是害怕被直接带走做实验吗。
即便我们都对自己看不真切,即便我只是你陌生的样品之一,这么多年来,槙你依然,如此温柔啊……
晓很难表达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段记忆,毕竟从科学依据上来说他已经是无法解释的bug。死亡与生命牢牢对立,意识沉入黑暗时细胞却还兢兢业业鲜活在没能腐烂的躯体中。
每一个样品都是碎片的培养基,每一点新生的组织都携带着支离破碎的记忆在逆流而上。感觉不到痛苦,但周而复始里槙越来越浓烈的悲伤让他从混沌里朦胧睁眼,终于开始心生不忍。
陌生的感同身受在噎鼻塞喉的药水里撕扯出疯狂的脑电波波动,终于在重塑里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悔恨与不舍。
如果离开的选择只成为了他余生的折磨,那么能否有办法让我回到他身边?
怎样都好,让我,再陪伴他一段时光吧。
眨眼半年过去,槙之身上对自己的敌意和冷淡消退许多,晓不知道到底是他已经接受了现实,还是从哪里……察觉了端倪。相处开始变得自然,槙之正常的人类情感也在渐渐复苏。40681永远都会始料未及地闯进自己视线,然而看到那样明媚鲜活的笑容总算也是不一样的色彩。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不要相信。
现在这样就好。
实验没有出现太大的纰漏,他的信念也再不会一夕之间崩塌。
不要被虚幻的美好麻痹,不要因迟来的回应沉醉。
“下午我要出门去帝座大学做讲座,你不要出去乱……40681,你在做什么?”
外套搭在手上埋头穿戴整齐的槙之随口交代一句就准备离开实验室,余光里发觉他好像偷偷摸摸地自己在做些什么,走近去看时40681却又快速地藏好抬头朝他微笑,“知道了zh……主人,快去快回。”
见槙之虽然心有怀疑最终却还是急匆匆离开,晓才松了口气将揉成一团的画铺平展开。
完成了一大半的槙的睡容。
安静、平和,伤痛在时间里被抚平,余生都尘埃落定。
他做到了,至少在这具躯体的生命力快速透支以前,终于将槙紧缩的眉头解开,从漠然易怒的大人,变回他最熟悉的风吹不动四平八稳的槙之。
幸好以前为槙去学的画技没有遗忘在归来的路上。
“时间到了……槙。这次是真的……不想离开呢。”
“记住了……以后……不可以轻言告别。不然……想后悔也……来不及啦……”
——“轰隆。”
“据报道,生科院下属研究所再次发生火灾,火势极其凶猛迅速,目前逢河学者生死未卜。据有关目击者称,半月前所发生的爆炸,幅度和火势都不能和这一次相比,推测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原因也正在详细调查中。同时,生科院也再次呼吁实验安全与药品存放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男人手里紧紧攥住那张皱巴巴的画,从笔触到内容都熟悉到让人面目狰狞的痛楚。
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终于能不在怀疑与质问里濒临分裂,那个答案被掩饰得那么拙劣,他却轻易就被蒙蔽了双眼。
跋山涉水一朝抵达,他在后知后觉的疲惫里再难以扯出模仿爱人的微笑;别的都在其次,他唯一没能做到试着去拥抱。
40681……晓。
“成功了。”
那么,我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没有你的人间,无论如何都不属于我。
“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怕过吗。”
“我来陪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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