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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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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富带后富。

-----正文-----

等待,仿佛没有尽头,姜明觉得自己像走在山谷的隧道中,前头有一点光,但由种种未知构成的幽暗太漫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走过去。如今在机车厂中,机器都沉默了,发响的只有流言。厂区里的铁轨上长着杂草,食堂关了,由于锅炉停运,烧不出热水,连澡堂也用不了。姜明现在吃饭洗澡洗衣服都得回家,唯独拿不回钱,柯向瀛不在乎,但姜明每次打开灯,打开水龙头时却总觉得难受,他忽然意识到电和水都是要钱的,过去在厂里,他们总是把开关拧到最大,由着水哗哗地冲。

他今年还没有买新的冬装,但车间里大家也都穿着灰突突的棉袄。快过年了,他想去年的大衣还可以再穿,说不定家里人早都忘了上一个年夜他穿了什么。

他父亲自然不会掏一分,姜灿塞过他一次钱,姜明咬死也没拿。螺丝渐渐拧紧了,他现在吃喝几乎是靠着柯向瀛的工资,姜明感到越发无以自处,从小,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家里的长子,要照顾妹妹,要照顾家里;后来,人们又说,你是先进,要管好班组,要做好榜样。而现在,姜明发觉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他还年轻,他或许可以去出卖力气,就像那些工地上进场务工的农民,或者他还可以去学着做些买卖,姜灿和柯向瀛都不会吝惜投资,但他做不到。

这是无用而有害的自尊心吗?姜明不清楚,他不觉得自己是那么讲面子的人,他只是不想离开工厂,那是他曾以为的能走一辈子的路。有时候,他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路往工厂走,冬天的北方呼啸而过,仿佛要一直吹进厂子的深处。他漫无目的地想,那些风,与其说是自北而南,倒更像生自海上。这些风把渤海吹到结冰,把海河吹到封冻,吹光了全天津的树叶,还把他们厂里那些曾经运转不休的车床吹得几乎生了锈。这些自由的风。

姜明很冷,也很累,他希望今天的风小一点,他还要叫人维护这些沉睡的铁家伙——至少在被法国人买走前,他们还是国家的财产。

看门大爷正坐在椅子上揣着手晒太阳,他如今也不需要去厂门口逮小商小贩了,如果有的话,至少还能让厂子看起来有点人气,可惜如今并无一个。姜明习惯性地和大爷打了招呼,他说您怎么不进去坐,今天降温。大爷说,暖气怪冷的,还不如晒太阳暖和。姜明说您这样坐着不行,好歹喝口热水。大爷说,锅炉房没热水呢,我想弄个小煤炉子。姜明说,我进去给您在后勤看看?大爷说,看过了,早叫人拿空了,车队老李昨天买断时,我看他出去还顺走一箱子不知道嘛玩意。

姜明便闭了嘴,插着口袋走进厂里。机车厂如今有些快退休的老人再也等不下去,索性买断了工龄,拿到三五万块,但更多的人决定继续等,他们吃一个月的白菜炖粉条(没有猪肉),再吃一个月的醋溜土豆丝,他们相信法国人会把他们都买下来。

在安静的工厂里,人们坐在一起,女人打毛衣,男人抽烟,或者干脆坐在一起砸六家,扑克牌摸得都脏了,在对勾,三疙瘩,四个K的声音中,唯一还发响的只有“髪国人”这三个汉字。

“听说法国人要占股99% 。”

“这怎么可能,咱厂以后就替老外造车头?你知道咱厂当年怎么建的,因为毛主席说了,自力更生,这才有咱厂。老毛多有眼光……”

“你那都什么老黄历,信不信,市里乐不得法国人多投钱,这是他们的政绩,招商引资,谁拿的外汇多,谁牛逼。”

“那就把我们卖了?”

“有人买就知足吧,你以为最近焊接车间老王和李姐天不天的跑什么?给领导送礼,都不想留下,留下就是下岗。”

“不是说法国人要买就买全厂?”

“你当法国人是傻的吗?”

“怎么说话呢你?”

“嗨,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咱厂什么情况?早叫那帮王八蛋吃空了。这一天天,法国人赶紧买吧。我就是后悔,早知道当时不闹了,这眼看又俩月没工资,回家老婆天天拉个脸。”

“我倒不后悔,那话怎么说,把革命进行到底。咱一群鬊鸟玩意,半途而废,纯属活该。我啊,就是愁,他们岁数大的退也退了,反正没几年,就是咱,不上不下,你说万一到时候谈崩了,法国人拍拍屁股,走了,咱怎么办,不就剩凉拌了?”

“那可说不准。”

“但话说回来,法国人凭嘛不买?他们还能找到比咱厂底子更好的吗?不是我吹……”

“你也就光剩吹了。我最近也想,当时闹嘛呢,给法国人干怎么不好,你看那什么药厂的大班车,叫一个气派。人家那是老牌的资本主义,嘛是资本主义,就是钱多,等咱以后去了,指不定发多少钱呢,现在嘛不要钱,我算看明白了,嘛好好不过钱,咱以前就是叫人骗了。”

“话不能这样讲,过去你拿钱少,但你看病住房孩子上学嘛的,人也没找你要钱。我就觉着,现在主要是人心没咱那会儿淳朴了,你还记得那年法国人来厂里,咱还跟那老娘们挺横,为嘛?咱觉得咱你妈是中国人,不蒸馒头争口气。”

“其实呢,有咱的嘛,说起来都是中国人,先富带后富,操,谁带你。”

“骂也没用,咱就等法国人吧。”

“嘿,当初谁想到呢,干这么多年,最后怎么着,还是得人家老法。”

“等法国人来了,就都好了……”

姜明听不下去,法国人,钱,法国人,钱,花落在泥地里,星星一颗颗都熄了。他想你们过去可不是这样讲话,他想自己才进厂时,师傅说,十年动乱终于过去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参与技术攻关时,就是坐对家说话的这两个人,带头没要加班费。他掐灭了烟,从坐着的一堆箱子上跳下去,“唉,行了行了,坐半天了,也干点活。”

几个人丢了牌站起来,但嘴里还是没拾闲:“要我说咱也是白忙,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法国人的,爱坏坏呗——我还听说,农机厂他们不是去年就彻底停产了吗,有些人晚上就翻进去,把机器砸了卖,他们厂领导知道也不管。”

姜明听了,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没吭声。

冬去春来,谈判终于结束,法国人还是坚持了优质资源整合的路线,但追加了投资,把新厂变成了全资控股,厂区就设在东北郊。剩下的老厂被几个原来的领导干部置换了股权,成了私营企业,过去工会的杨主任走马上任做了总经理,揭幕式姜明拧着脾气没去,方元去了,回来讲,杨老王八蛋说要带人共同致富,底下拍巴掌的不超过两只手。姜明问留下的人不闹了?方元扯了扯嘴角,他最近又瘦了,嘴巴突出来,更像只猴,“闹嘛?你们要去新厂的人早不耐烦等了,替我们出头值当吗?不值当,人呐——不过这话也就咱俩在这里说,我知道,你们不愿意挑明了说不帮,生怕被我们在后面骂汉奸,工贼。”

姜明又摸了根烟——他这段时间抽得一直很凶,柯向瀛说了他无数遍,姜明只是不想改——他吸了一口,劣质的烟气弥漫在小办公室里,他倒也不为自己辩解,方元知道他是帮着被分流的人在厂里贴过传单的,但方元就爱阴阳怪气,姜明也没办法,他只能说:“话不是这样讲,去了合资企业就能好?大家不团结,一盘散沙,我看早晚还得叫人欺负。”

方元也没兴趣再讲下去,这些话就像嚼了吐,吐了嚼的馒头,一点味道都没有,他伸出手,找姜明要了一枝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才点上。他老婆刚生了小孩,又没奶,只能买奶粉,俩大人几乎没钱吃饭,更不要说买烟。方元已经很久很久没去想什么柯向瀛,什么同性恋,他现在什么都不恋,脑子里装的都是哪儿能弄到钱。

俩人正坐着闷头抽烟,忽然周鹤也不敲门,闯进来就喊,“姜明!你他妈还坐这儿抽烟呢?你听说了没有,厂里说上次挑头闹事的,一个档案都不放。”

姜明歪歪头,“什么叫不放档案?”

“就是说你妈逼去不了新厂,人家要把你耗死在这儿。”

姜明轻轻嗤笑一声,“杨主任,哦,杨总经理不是说要让老厂重焕生机,共同致富?说不定留下了也不错?”

“操,你听他,他是要……”周鹤看了眼方元,“总之你听我的,有嘛关系找嘛关系,千万不要让人把你档案扣住不放。”

“我能有嘛关系?”

“就你那个铁哥们啊,柯向瀛,他爸不是还没退吗?你走这条路,准没问题,再晚来不及了!”

方元看了眼姜明,姜明把烟按灭在烟缸里,没说好还是不好,就只低低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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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砸六家是一种流行于天津地区的扑克牌玩法。(J、Q、K分别在口语中称为勾、疙瘩、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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