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读者要看一身臭汗的工人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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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向瀛最后还是接了他哥给的钱,他和姜明最近切实陷入了经济危机,日子变得比价格闯关时的财政部还难。
事情还是要从老柯头上说起(否则难道从经委的政策说起吗?)。在老柯看来,机车厂效益不行,只能是因为他们产品质量落了后,如果还像过去一样,做行业里的尖子,造最好的产品,还怕没有新订单?至于更新设备、把控质量所需的资金,反正银行是不能拒绝他们的,这叫政策性贷款。但他不明白,现在已经是90年代了,没有了国家订单,大家公开竞争,像机车厂这样要负担一大厂子员工的企业,降不下产品价格,人家为什么要给你订单?
为此,厂里其他几位领导几乎骂死厂长和老柯。他们想的是搭上改制的东风,搞股份制,也圆圆自己做老板的梦想。结果老柯和厂长买来一堆新设备,想振兴机车厂,那到时候估价会不会变高?厂子还能不能卖出白菜价?“真是,老柯这个傻逼,净给人找麻烦。”杨主任每次按计算器,都要这样骂上一句,这已经是他的开场白了:厂子效益越差,设备越老,才越便宜好卖,这种小学数学都不懂,自然是傻逼。杨主任心想,谁买厂子是为了造机车,不都是看上的这块地皮!他真是越想越气,为什么偏偏自己就摊上这么蠢的同事?他一下一下按着计算器,几乎要把加减号按钮按出窟窿。
万幸的是,95年开始,机车厂的效益终于如杨主任等人所愿,是越发不好了,新的生产线和奖金一渐渐起停了。国家终于立法规定了每周休息两天,但机车厂却开始上四休三,反正去了也没这么多活可干。姜明所在的电工班更多时间只剩做做维修,他能确保设备运转正常,但设备已经没必要再转了。
这些从工厂蔓延到家中的情绪无法避免地渗入了柯向瀛的文字,就像夏天的雷雨自然会落入土地。沮丧和他编造的那些天真的故事交织在一起生长,像一棵被藤勒紧的大树。他投出了稿子,然后被拒绝。他换了一家出版社,得到的仍然是拒信。在攒了四五封拒信之后,柯向瀛请他过去的编辑出来一起喝酒,编辑说还是喝咖啡吧。
他们约在咖啡厅见面,人模狗样地相对而坐,面前摆了两杯“咖啡欧蕾”,念出这四个汉字时,柯向瀛已经觉得反胃。编辑开门见山地说,出版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的小说不会有市场。
市场,又是市场。柯向瀛抿了一口咖啡,他说如果我加入一些畅销元素?
“比如?”编辑挑了挑眉。
“比如爱情,甚至……色情。”柯向瀛回答道。
编辑仿佛第一次听到“逗你玩”时一样笑了出来:“为什么读者要看一身臭汗的工人谈恋爱?”他看柯向瀛面色不虞,便收了笑,诚恳地说:“我也是大学生——可能学校没你的好,但我也明白什么叫‘文学追求’。可就算贾平凹,《废都》也是描写一群知识分子上床,你明白吧?你把工人脱光了也没人想看,胡同里谁没见过。”
柯向瀛想说去你妈的,没见识,我男朋友脱光了不知道多好看,他手里转着咖啡杯,半晌才说,那新写实不也是家长里短。
“你这是家长里短吗?你这工人还要做主人翁,搞技术创新呢,真哏儿。你不如就听我的,咱写第三部,等赚了大钱,你真想写这些,大不了,我帮你联系买书号。你不知道,现在好些老干部想出书,也不看看自己写的嘛玩意,都是子女来找我们花钱出。我可以给你个优惠价,怎么样?”
柯向瀛说,我想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写出来。
“你就抓紧吧,趁读者还没忘了你。”编辑最后说道。
柯向瀛低低地回答,说我尽快。
从咖啡馆出来,他骑自行车去了新家。姜明正在铺地砖,他前几个月就把电线都排好了,后来去建材市场转了两圈,问了便道牙子上蹲着的装修工人要价多少,回家和柯向瀛商量说不如自己动手。
姜明见他进来,抬起头问他怎么了?柯向瀛想抱他,姜明扎着手,“唉呀,我身上脏,又是汗,你别抱。”柯向瀛摇摇头,抱住姜明的腰,“我拿了我哥的钱,今天和编辑也谈好了,我接着写那本《恐龙》。明天咱去请人来装,你别干了。”
“你不接着改你那本工厂故事了?”
“改也没用吧。”
姜明摘了手套,端起柯向瀛的下颌:“但你不是说已经不喜欢这套书了?”
“能赚钱的话,也还是值得喜欢吧。”柯向瀛平静地说。
姜明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年秋天,柯向瀛的外公生病住院,虽然只是个白眼,但全家数来数去就柯向瀛工作闲,便叫他去医院盯着。老爷子八十多岁,按说死了也算个喜丧,但眼见老头单位马上就要分房,因此就算再痛苦,为了房,老爷子也得多坚持个把月再咽气。
柯向瀛每天和一个慢慢脱离人这个概念的病患眼瞪眼坐在病房里,他觉得自己真要疯了。如果只是帮老人擦身喂饭他自问还能办到,但他受不了看着人一点点萎缩下去,皮肤变得枯黄,鼻子里插着管。他不知道姥爷当年参加革命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喘气的价值就是为儿女挣来一套房。三十年代时,姥爷家也是天津城里有头脸的人家,家里儿子想要套房大约不算困难。结果,辛辛苦苦去参加革命,最后落到手里的,也还只是一套房,真是图个什么。
他问姥爷您这辈子值吗?姥爷说,“值,”他嗬嗬喘了半天气,又找补了一句,”就是对不起你妈你舅,当年脑子里没想过存钱。“
柯向瀛说我妈不图这个。姥爷说,我知道向海现在阔了,可你这孩子怎么办啊,早知当初烦人把你弄个好单位去,再不济送你出国也好。
“我不出国。”柯向瀛回答。
病房里静悄悄的,柯向瀛几乎以为姥爷已经睡了过去,他刚蹑手蹑脚准备起来出去抽根烟,就听见姥爷用又哑又涩的声音说:“你怎么会不想出国?当年要不是你妈堵门口死活不起来,你就去天安门了。”
“我去给您再沏缸茶。”柯向瀛拿起床头摆着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走出了病房。
他端着茶缸在楼下一直站到姜明过来给他送晚饭。柯向瀛一见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进厕所隔间,抱着姜明低声哭。他哭也不敢大声,只好去咬姜明的胳膊,姜明心疼得要命,却一点没有办法。他心里清楚,在柯向瀛家人看来,他大概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莫名其妙和柯向瀛一起合伙买房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折放在一个抽屉,没人知道他们夜里睡在一起,没有人知道姜明像爱自己的眼睛一样爱着柯向瀛。柯向瀛的妈妈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帮儿子把房子全占上,不把房本拿回来,她心里就总是发慌。
终于,在柯向瀛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姥爷在了一个秋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柯向瀛哭得又高兴又难过,他终于可以尽情地掉眼泪了,别人看见只会说他有良心,比红眼还孝顺。姥爷遗言说共产党员不搞封建迷信,不要大操大办。但几个儿女没人同意,他们分别去找了“大了”,互相攀比着,比走后门找的公墓位置,比送灵的车,比谁扎的纸人纸马更多,仿佛谁更隆重,谁就更该继承那套新分到的三室两厅。
柯向瀛借口拉长明灯,找人叫来了姜明。姜明手脚麻利扯了电线,棚子里亮了起来,灯光照在满满当当的花圈上,楼道口贴的“恕报不週”上,也照在一地的扎彩上。纸做的彩电、洗衣机、电冰箱和组合家具堆得到处都是,远比他们新房里的还要丰富。过去他们生活方方面面都有单位做后盾,从看病到洗澡,从吃冰棍到住房,他们什么也不操心,姜明和柯向瀛压根儿没想过存钱,于是现在他们只能看着没完没了上涨的物价望洋兴叹,每次逛完家具城,姜明都说,算了,东西少点好,显家里地儿大。
“我用和你家人打个招呼吗?”
“算了吧,你现在在我妈眼里就等于半套房子,”柯向瀛没精打采地推着人,“我送你走。”
姜明不敢有过分的动作,他拽了拽柯向瀛的衣袖:“累了吧?”
“有什么办法,现在婚丧嫁娶都往大了办。”柯向瀛用手搓了把脸,仿佛这样能把他眼底的青黑搓掉似的,“可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我要是有一天嗝屁了,你就赶紧把我烧成灰,往海里一撒拉倒。”
“胡说!”姜明照柯向瀛脑袋拍了一巴掌,“你也不知道忌讳。”
“我忌讳的还不够多?你连葬礼都不能来,我真是给他们脸了。”柯向瀛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送路那天晚上,在大了的指挥下,柯向瀛的家人们扛着规模壮观的扎彩,一路走到十字路口。他们把各种纸质的车马堆起来,一把火焚过去,连交通都堵了。姜明把自行车停在马路边(为了省油钱,他已经很久没骑摩托了),站在看热闹的人中间,听他们骂骂咧咧,说真钱多烧得慌,这都他妈的死了,不就是做给活人看。咱以前单位谁走了,也就随个份子,哪有人占着道儿弄这些罗罗缸。他抱着手臂倚在车上,眼看火光冲天而起,比路灯还要明亮。好半天,他才在火光中找见穿着孝服的柯向瀛,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白色的幽魂,也不哭,也不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
姜明也抬起头,黑色的灰烬升起来,打着旋,晚秋的风瑟瑟吹过,夜那么黑,连一颗星星都找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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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眼:指外孙外孙女;红眼:指孙子孙女。
2、大了:天津人对专业婚丧嫁娶组织者的一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