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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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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脑子里是502胶水吗?

-----正文-----

和周鹤道别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姜明一直沉着脸没怎么说话,直到进了家门,他才仿佛下定决心一样,“柯向瀛,你来我屋里坐坐,我有话说。”

柯向瀛脑袋嗡一声就炸了,什么话?他想,姜明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他战战兢兢跟姜明进了屋,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他问,怎么了。

姜明来回跺了两步,他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屋子很空,一步两步三步都没走到头,他忽然转过身,一脸严肃:“柯向瀛,你也知道,我们现在社会上呢,风气不太好,一方面‍‌‍‎‌诱‍‍‎惑‎‍‌‌比较多,另一方面呢这个社会治安比较混乱,经常发生一些经济纠纷。”

“所以呢?”柯向瀛是真的不明就里。

“说实话,你是不是和那些黑社会有联系?”

柯向瀛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定了定神,大声反驳:“根本没有!胡说八道!”

“啊——这、你看,我误会了,”姜明脸上挂着不太好意思的笑,却像是舒了口气一样,“那我就放心了。”

“你脑子里是502胶水吗?怎么想的?”

“就是我看今天讹你的那个臭狗烂儿,听口音像西关那边的,你是不知道,那里乱极了,然后我就想,你平时花钱也没个数,肯定比你工资多,那怎么来的钱呢?是,现在单位鼓励职工干私活挣外快,但你们那个单位能干嘛呢?我就脑子抽风,想岔了,得,又得和你赔礼道歉了。”姜明抱了抱拳,嬉皮笑脸地说:“柯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

“去你的吧,得了,我告诉你呗,我是有挣外快,但那都是合法劳动所得。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我一定保密,就是美国女特务来撬我的嘴,我也不说。”

“你又贫,我啊,业余时间给出版社写小说。”

姜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是作家!天啊,我从小就可崇拜作家了!你写的什么小说,我能看看吗?”

“先不告诉你,谁叫你刚才污蔑我的清白。”柯向瀛拿起了乔,装出生气的样子,撇过脸,又用眼睛偷偷瞄着姜明。

姜明果然上钩,他走过来,拉着柯向瀛的毛衣又开始拽,“小柯呀,你明儿想吃嘛?熬带鱼?炸银鱼?要不我给你露一手绝活儿,老爆三好不好?”

“不要,当我老年痴呆吗,前天你还说,自己小时候胡同里外号鱼鹰子,就因为爱吃鱼,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我嘛——”柯向瀛得了便宜就卖乖,“我要吃酱牛肉,不要天宝楼现成的,要你自己酱。”

“你呀你呀,”姜明伸手揉着柯向瀛的脑袋,“我看你该属猴。”

“这话怎么说。”

“你就会顺杆爬。”

柯向瀛笑着骂了一声去你的,笑完心里又有一点发酸,这次是严严实实掩过去了,姜明不会知道他的性取向,但他真的甘心姜明永远都不知道吗?柯向瀛抬头看向姜明,这个年轻的工人穿着一身粗毛线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暖乎乎的笑,柯向瀛知道,在羊毛线下面是一具结实漂亮的身体。但那不属于他。

等他们吃完那一锅酱牛肉,年底也就到了,各类文艺活动扎起堆,这个单位联欢那个厂子搞晚会,反正大家都心里长草,不想工作。

这天晚上回家,柯向瀛拿了两张市里京剧团的戏票,姜明呢,说明天厂里可算组织了次舞会,时间正好冲了。姜明问演的什么,柯向瀛说有那谁谁谁的《霸王别姬》,姜明说怪无聊的,光看虞姬耍剑没意思,又不是霸王跟人打。柯向瀛简直想翻白眼,他说你可真够外行的,是不是你以前看戏,也只看打来打去热闹的。姜明说,还真是,我就爱看《八大锤》。柯向瀛问,那你就不跟我去?姜明完全没有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自觉,他点点头,我就不去浪费你的票了,我更想去跳舞。

就这么话赶话,柯向瀛再管不住嘴,他带着一些小孩子才会有的赌气说:“那高雅的电影我看你也欣赏不来,对,就是说《霸王别姬》。”

姜明一头雾水:“你难道看过?都没有上映嘛。”

“我听人讲过,那个故事一听就好极了,说演虞姬的男旦喜欢上演霸王的,从旧中国到新中国,还有反右啊文革啊迫害啊,怎样都不能在一起,特别反映社会问题。”

“你这不是抬杠吗?俩男的,没有文革也不能在一起啊。”

“相爱都不能在一起,要放封建社会这故事就是反封建吧,那放旧社会呢,就是反蒋介石吧,再往后呢?”

“你这话我不爱听,那按你的意思,虞姬和霸王不能在一起,还是共产党的错,是毛主席的错吗?那说不定因为霸王是负心汉呢。哎,咱俩谁都没看过电影,还矫情起来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提了。”

柯向瀛气得把戏票一团,扔桌子上,“我可没说是共产党的错,我不敢说。这戏啊,谁爱去谁去。”

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这是他们头一回拌嘴,柯向瀛也知道是自己又犯了文艺青年的毛病,但要让他去道歉,那就更尴尬了。转天下班,他也没了去看戏的心情,在门口买了两枝豆沙馅儿的糖堆,一枝自己砸吧砸吧吃了,一支挂在厨房,反正厨房冷(因此他们目前还没有购置冰箱的计划),也不怕糖化了。

没想到,他躺了没一会儿,家里门就响了,姜明风风火火跑进来,进到厨房时响亮地咦了一声,然后他便听到咚咚咚拍门的声音:“柯向瀛,你开开门。”

他一拉门,“干嘛?”

“我收下你的赔礼啦,真够意思,知道我爱吃豆沙。怎么着,还是跟我去厂里跳舞吧。”

柯向瀛死鸭子嘴硬,“那是我自己要吃的,倒便宜了你。”

姜明拿手指一戳柯向瀛嘴角,“你看你看,这糖渣还挂着呢,你自己那份都吃完了。”

温暖干燥的指腹划过唇畔,像用手指去触摸电视机屏幕,带着微微的静电,柯向瀛觉得自己半张脸都麻了,他不由自主伸出舌头想把糖渣舔下来,一下子就碰到了姜明还没来及收回去的手。

姜明哎呀哎呀地就嚷了起来,“你属狗的啊,还咬我,”说着,就把柯向瀛的毛线衣拉着当毛衣,在上面狠狠抹了两下。

柯向瀛哼了一声,“我就是属狗。”

“没时间逗了,赶紧收拾啊,我骑摩托带你,咱一块儿走。”

“收拾什么?”

“舞会呀,你不得往头发上抹抹发蜡,吹吹造型?我们车间那些女孩子,今天离下班还半个钟头,就叽叽喳喳在那儿说要借什么眼影盘了。”姜明说着就把柯向瀛往屋里推,一把按到镜子前面,“你自己弄,我先吃糖堆。”

柯向瀛觉得和姜明生闷气实在犯傻,他叹了一声,就开了柜门找衣服。把脑袋扎进黑漆漆的大衣柜,他才终于敢说话:“昨天是我不对,说话太冲。”

年轻人明亮的声音一下子传进憋闷的黑暗中,“我都没往心里去,你们知识分子嘛,总会有点小布尔乔亚的浪漫病,比如我爸就是,我都习惯了。其实我昨天态度也不太好,我是有点怕你嫌弃我没文化。”

“你不是工人阶级老大哥吗,我得向你学习。“

“别寒碜我,都什么年代了,我从没这样想,我就是觉得,你们读书懂道理,真好。”

柯向瀛手里拿着件亚麻衬衫愕然回头看去,姜明叼着只红艳艳的山楂糖球也看向他,视线交错,姜明撑不住笑了起来,弯弯的亮亮的眼睛,脸上没有一点烦恼。

舞厅是厂里食堂改的,天花板上为赶时髦新吊了灯球,桌子上摆着果盘,一点瓜子,一点花生。姜明一进去就不断和人打招呼,吃了吗,怎么才来,姜师傅今天够精神的,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周鹤,几个人一桌儿坐了。

桌子上还有两个人,一个瘦猴儿似的,一个长了张大圆脸。姜明张罗着介绍,“这位是减速车间的班长,方元儿,这位是我班里的青工,”他拍了拍那个圆脸的肩膀,“李想,没看见你老婆?她知道你出来跳大舞吗?”

李想摇摇头,“姜师傅,咱不说这个。”

姜明还想再说,方元打断了他,“这位是?”

“哦哦,这是我邻居,柯向瀛,报社的编辑,你们都照顾着点啊,不许犯贫。”姜明话还没说完,从舞池里走出来一个烫‎‍‌‍大‎‍‌‍波‍‎‍‌浪的漂亮女青年,“姜师傅,你来都不打声招呼呢——哎,这不小柯吗?”

柯向瀛一看,原来是工会主席家闺女,从前也是和他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说后来也进了厂。“娜姐,你也来玩?”

娜姐拿眼一扫,大概其明白怎么回事,柯向瀛“自食其力”的新闻早在他们楼传开了,她也没揭人短处,只是拉着姜明,“姜师傅,咱跳舞去。”

姜明看了看周鹤,笑着说:“我不会跳快步。”

娜姐一抿嘴,冲周鹤冷笑了一下,扭头便走。

“这又是唱那儿出?”

李想拿手肘捅捅周鹤:“刚才啊,财务科那个梳俩大辫子的来找周鹤跳舞,周鹤的革命意志就动摇了呗,三笔写一个寸,偏偏叫娜姐看见了。”

姜明哈哈大笑,拉着周鹤就往舞池里找杨娜。过一会儿,李想也按捺不住,把衬衣往裤带里一塞,起身找人跳舞去了。忽然间桌子上就剩下柯向瀛和方元坐在一起,柯向瀛磕了个瓜子,才开口说道;“猴子,你可真行,这么多年瞒得死死的,原来就在机车厂里上班。”

方元也抓了把瓜子嘎吱嘎吱嗑着,“那你大作家呢?现在不也人模狗样地来我们厂了?平时对我们爱搭不理,清高极了,现在怎么样,他们看不出来,我可看得真真的,刚才杨娜和姜明说话时,你那眼珠子,就差抠出来挂姜明脖子上了。但人家姜明可不会理你那套。”

“你有毛病吗!”柯向瀛下意识嚷完,又故作镇定,“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方元咧着嘴乐,肩膀一耸一耸,这让他看起来更像只猴子,柯向瀛看得心烦,他真后悔今天来看这群人跳舞,一对一对,男的女的,人人都有伴,连那个小时候打起架来就用嘴咬人的疯丫头杨娜,如今都找了个人模人样的男朋友,等过年时老娘肯定要拿出来说嘴。他心里正跟油泼一样煎着,姜明忽然跑了过来,他西装外套脱了,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悍结实的一截小臂,上面扣子也解了两颗,隐隐约约能看见饱满的胸肌。

“妈的热死了。”姜明坐下来拿手乱扇一阵风,“哎,怎么没汽水?柯向瀛你不喝吗?是不是不知道在哪儿买?走我带你去。”

柯向瀛被姜明风风火火拉起来就走,站起来时,他几乎不能自控地向方元抬了抬下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跟上姜明往小卖部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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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臭狗烂儿在天津话中指最低级的小混混,小流氓。

2、西关因为有“鬼市”,一向在天津被认为是环境比较“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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