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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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人口不复杂,老季总在八十年代是个“官倒”。像他这样的大院子弟,从部队转业回来,自然不会去安心做个工人。那时候中国实行价格双轨制,只要你有本事,体制内倒体制外,大风刮着钱往家里吹。老季总别的没有,部委、国企里亲戚死党一堆,张嘴批条子不费事,他就安心做了倒爷。老季总第一桶金来自日本进口的电视机,他一步就成了万元户。等小季总呱呱坠地时,四个现代化早率先实现在他家里。
九十年代老季总开始涉足房地产,要跑的关系更多,要不然那些老国企怎么破产搬迁,他们不滚,老季总怎么拿地?就在一次次地酒酣耳热后,老季总一时不慎,马虎大意给季鸣则添了个叫季子羽的弟弟。
毕竟不是一个妈,季鸣则从小就和这个弟弟不对付,后来到了董事会,更是斗成乌眼鸡。他才找到借口明里暗里挤兑了季子羽好几次,季子羽就直接当着董事们的面笑他做慈善纯属傻逼,还不断暗示,新上任的慈善基金总理事于樵,分明与季鸣则有不正当关系。
季鸣则当时就有点火气上头。他想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就在座你们这些老鬼,也没谁私生活比我更干净。那阵子恰好孟时雨也和他三天两头顶牛,动不动把于樵的案子说的一无是处,虚伪、做作、房地产商买赎罪券,进天堂照样要钻针眼,如果你们俩没有猫腻,你干嘛不听我讲的道理。季鸣则觉得孟时雨无理取闹,一时间以北京之大,找到燕郊都没人明白自己的心意,小季总委屈得不行,只有于樵通情达理,能听他牢骚两句。
他和孟时雨关系越来越紧张,却为赌气,偏要拉着小朋友出双入对给季子羽这帮人看看。而这样的行为只能加重孟时雨的不满,为了平复男友愈发不可止息的怒气,季鸣则把自己逼成糊弄学的大师,拼命往裂缝上刷油漆。他不敢去讲当初的见色起意,现在的藕断丝连,便只能下意识地指天画地,说我多么多么爱你;他甚至许诺,我们结婚,去荷兰,去北欧,去加拿大,我们结婚。
平日,孟时雨都有着他家乡人特有的好口才,但当季鸣则散德行,学舌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关于婚姻和爱情的大话时,孟时雨便每每丧失了对语言的掌控,他只会跳着脚一顿日爹操娘。季鸣则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哄也哄不得法,两个人就这样天天置气。季鸣则越发烦躁,他想,怎么别人家的感情生活就看起来一帆风顺?怎么老季就能安安稳稳地把他那些女人摆的平平。
五月一个晚上他和孟时雨又吵了起来。孟时雨听他讲了个电话,说约人在某某酒吧见面。小朋友误会了,执拗地不许他去。季鸣则再也忍不住火,他想自己真是犯贱,谈恋爱不是为了图开心吗,不开心那还谈个姥姥。季鸣则指着孟时雨说姓孟的你别后悔,然后把门摔得震天响,真的开车去了于樵家里。
季鸣则再没想过自己会一语成谶,那天晚上孟时雨是当真后悔。
他从没这样疼过,小朋友过去受过什么伤呢?最多也就是踢球时扭伤韧带,磕破眉骨。除了在球场上,孟时雨时时刻刻都被精细地护着,在他读书时,同学的表弟的邻居打了次群架都能在班里引发讨论,他们太乖,太优等,以至于连斗殴现场都没见过。孟时雨以为打架就是港片里演的那样,充满特写和慢镜头。
暴力和美没有任何关系,看场子的马仔们有烟酒过度的暗黄的脸,他们精瘦,留着长而脏的小指指甲,他们知道人多势众的重要,以多欺少在这个行当并不羞耻,把人按在地上揍,用椅子砸断膝盖,拿酒去浇人的头。平凡的生活。
孟时雨被按在地上一脚一脚踢,一拳一拳打时,心里确实有些后悔。他不应该直眉瞪眼地跑去见义勇为,季子羽欺负女服务员关他孟时雨什么时,他本不过是来找季鸣则那个老王八蛋的。
但一旦马仔停了手,拽着他头发叫他听季子羽黑白颠倒,孟时雨又忍不住还嘴:“我去你妈的,你刚刚那叫猥亵妇女!我凭什么不能管?”
“我?猥亵?告诉你,这社会上只有来贴我们的,再没有我们求着上的。孟时雨,你自己不也是吗,嘴里成天说社会问题,公平正义,最后还是要卖给我哥。”
孟时雨感到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眨眨眼睛,把眼泪眨到血里,“如果我真是卖给你哥的,那我就更应该追求一个更公平的社会,为的是以后没人卖给你们!”
季子羽忍不住笑了,“都这时候了,还说漂亮话呢?老天爷啊,别告诉我还有人真信这套?”他说着,环顾四周,一屋子的人都笑出了声。
孟时雨也硬撑着笑了:“那你今天看到了,就是有人信,就是有人看不惯你们的规矩。”
季子羽哦了一声:“我懂,你呢,学个哲学,成绩也一般,家境也一般,一个人在北京,以后能干什么?所以你要讲公平,讲现在社会不好,讲我们有钱人不好,这样你就算一事无成,仿佛也不能赖你自己没本事。为什么季鸣则不说这些,我不说这些?你上蹿下跳,学那些书上的大词儿,还不是因为自己知道自己是卖给我哥的,又要脸面,不想承认我们远高过你,仿佛学两句舌,就真和我们平等了。你看,生气了,被我分析对了吧?也就我哥是个傻子,才看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对个屁。季子羽,你否定我,因为你也怕我。之前我们学校学生帮农民工维权,维到你们集团头上,你死撑半天,放了那么多狠话,最后不还是按劳动法乖乖赔钱。”
季子羽脸色便沉了下来,“是了,那个破事也有你一份力。我想想,那次事故是一死一伤吧?伤的是什么来着,腿?既然你这么想和农民工心连心,我帮你,你,对,就你,给我打折他一条腿。”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就一个人在这儿,你说你那些同学能进来救你吗?你那些工地上的‘朋友’能进来救你吗?他们都找不到酒吧的门。”季子羽说着说着,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孟时雨当真慌了神,他到底也才过21岁,他本能得发起抖,再撑不起那份小小的属于左派的骄傲,“我要告诉季鸣则,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他?软和肚肠的慈善家,早晚要被淘汰,”季子羽笑了起来,他把孟时雨的手机扔到了桌子上,“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拿手机干什么?你在给我那个傻哥哥打电话。但他人呢?哎呀,人呢?怎么还没到呀?我告诉你吧,他正和他那个心尖尖上的初恋在一块儿呢。”
“你瞎说!”孟时雨喊了出来。
“就知道你不信。”季子羽拿出自己的手机挥了挥,“喏,我的团队不错吧,半夜还在盯梢,看到了?人家早就住到一起去了,哈哈哈哈,你算什么啊,嗑瓜子嗑出个臭虫,充起人来了。”
膝盖上传来的尖锐的痛让孟时雨尖叫出声,他声嘶力竭地抱着腿哭起来,他想,这样就没人能听到心碎的声音了。
这时陈献云踢开了包厢的门,他看见孟时雨蜷在地上,一个男人手里还拿着刚刚用来施暴的钢管。“你他妈给我滚!”愤怒把陈献云一向回避的脏话都拱了上来,他扑过去把孟时雨抱在怀里,“没事没事,我来了,我们去医院。”
孟时雨疼得已经快昏过去,只能尽力抓住发小的袖口。
“你丫谁啊在这儿管闲事?”马仔啐道。
陈献云理都不理,试图把孟时雨从地上拽起来,但孟时雨这会儿终于见到亲人,一口硬气全散了,根本站不住,反而把陈献云拽得一个趔趄。
季子羽乐了,“小同学还挺辣,瞧你那细胳膊细腿,你现在放手从这个房间退出去,我既往不咎。”
陈献云抬头死死盯着季子羽,周围一圈都是他的人,只有他的人。陈献云收到孟时雨的消息时,本想自己来,于总却说,万一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呢?你总是冒冒失失的,这样吧,我跟你过去,镇镇场。陈献云没时间反驳。
但无论是保镖还是司机抑或是于总,谁也跟进房间。陈献云的脸一点点白下去,马仔又围上来,拿着啤酒瓶。季子羽站起来,一脚踢到孟时雨的膝盖上,把人踢得在陈献云怀里发抖,“别在这儿演两肋插刀了,看你是个学生,赶紧给我麻溜儿滚。”
孟时雨听到陈献云说:“季先生,我是和新华集团的于总一起来的,我劝你客气点让我们走。”
“于总?”季子羽上下打量着陈献云,心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人,“拉大旗扯虎皮,于总养的人多了,他会管你?”
孟时雨顿时就不哭了,他放开了陈献云的衣袖,“小陈你别管了!你出去,然后再找老师,找警察都行。他还能打死我?”
陈献云反握住孟时雨的手,轻轻捏了捏,仿佛把自己的尊严就此托付给孟时雨。他声音绷成了一条线,用几乎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高声说道:“于总是从我床上过来的,你看他管不管我。”
几乎是话音才落,那个于总就进来了,季子羽变了脸色,满脸都是陪笑。陈献云看都不看他一眼,搀着孟时雨往外走,招手拦了出租。
于老板追出来时,孟时雨已经被陈献云塞进了车,昏昏沉沉,他听见有人说,“小宝贝,你刚刚嘴真甜。”
“你故意不进来,非要逼我说。”
“诛心就没意思了,快送你同学去医院吧,早去早回,哦对了,要我给小季总说一声吗?”
“……不要。我会早去早回。”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响起了,孟时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献云一缕一缕把他冷汗打湿的头发拂开,别到耳后,“傻逼,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孟时雨忍着痛扯出一个笑脸,“你怎么和咱高中班主任似的,‘你们考不好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的是你们自己。’”
“你还贫啊。”
孟时雨摇摇头,“不贫了,以后都不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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