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测试你,是否记得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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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国家的空气仿佛是粘稠的,太阳慷慨给予赤道的紫外线将一切融化成拉丝的状态。江繁深嗅一口,鼻尖上的汗珠滚到纹身床破裂劣质皮革的海绵垫里,瞬间没了踪影。
“菠萝、芒果、椰子……还有什么?啧,你香料是不是放得太多了?”
“佛手柑。”周故轻易给出答案。
与此同时,操作的那只手稳定规律地在江繁裸露的后背上纹着金翅鸟的宝冠。
周故轻笑,微微抬了抬眼:“放少了,你就会闻到腐烂的恶臭。”
纹身店隐藏在贫民窟深处的巷子里,说是巷子都算抬举,不过是私自搭建的违规建筑里间隔出的一处角落。以木板、铁皮为主的建筑材料,不仅挡不住此起彼伏的咒骂,更挡不住弥散在空气里的腥臭。
在这间小小的纹身店里,周故用水果和香料将那些气味盖住,拉来电线,白炽灯明亮的光线和开到最大的风扇,将这里伪造成一片净土。
将宝冠上的明珠描好,今天的工作就已经完成大半。周故拍了拍江繁的肩,“先休息会儿。”满背的金翅鸟是个大工程,双方都需要喘一口气。
江繁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紧了紧眼皮。他突然出现在纹身店外,周故问他有没有图,他说没有,只要是能铺满全背的金翅鸟就行,周故恰好有没用过的稿子,江繁点头说可以,脱掉衣服躺好时,才听见对方告诉他没有麻药。
周故递了个杯子给他,似笑非笑:“现在想走也不能后悔了。”
杯里的液体澄明,江繁看了两眼周故,仍旧说“不后悔”,然后一口喝掉杯里的东西。
江繁咂了下,望向周故。
“低度酒,我只能弄来这种货。”周故身条修长,闲闲靠在显见的上了年头的木柜前,两条长腿交叠,仿佛是合着外头那对吵架的夫妻,一点一点打着拍子。
感受到江繁的视线,周故羞怯地笑笑:“但好歹也是酒。还要再来一杯吗?”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周故的脸上略显违和,但顶光照出他垂眸时眼下的阴影,江繁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杯子伸到两人之间,江繁说:“全当作口服麻药了。再一杯,多谢。”
烟酒在这里依旧是紧俏货品,江繁支付的一条金项链只是纹身的价格,他知道周故多分享的两杯酒都是好心。
周故自己只喝了一杯,然后反手在柜子上摸索,拉开一个抽屉,再摸索一阵,掏出一支烟和火机。
打火前,周故询问:“介意么?”
江繁这次慢慢抿着酒水,闻言摇了摇头。
火光一闪,烟丝张牙舞爪地分解成尼古丁、焦油和其他什么能够刺激多巴胺的东西。
周故微微仰头,吸得很深,享受地闭上眼睛。
“中国烟?”
“嗯。”周故第一口太长,怕浪费,赶紧含住第二口,含含糊糊地点了下头。
江繁让酒液缓缓滑进喉咙,就像有钱人举着名贵的红酒,欣赏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似的,盯着周故慢慢勾起了唇角。
“只有中国烟才叫烟。”连第二杯酒也喝完时,江繁靠近周故,凑近闻了闻,“云烟。徐老板真是神通广大。”
“老家来的人找我帮忙,收的一点报酬。”周故朝江繁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怕惊散这层白雾,他连声音都放低,“江先生才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鼻子。”
江繁又靠近一步,单手撑在柜子上,柜体摇晃,周故无法闲适地继续靠着,站直了些。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江繁错开看向柜面摆放的佛手柑,说:“周老板过奖,这个我不就没闻出来。”紧接着,他的目光在周故脸上略略停顿,又看向另一边还没合上的抽屉里,“不知道周老板还有没有存货,我再出一点报酬,求周老板割爱一支。”
周故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江繁的下颌线,唇齿咬住的烟头指着他脖子凸起的筋,近得随时可以烫出另一个“纹身”。
而周故兀自凑近,烟并没有拿下来。江繁岿然不动,但在感受到的热度变成灼伤之前,周故顽皮地歪了下头,把抽屉推了回去。
周故绕到江繁颈侧,因为咬着东西,不太清楚地说:“存货是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支。不过……”
江繁垂眼,挑了下眉头,等他的后文。
周故按了下江繁刚纹了线条的背,把吃痛时瞬间粗重的呼吸听得分明。
他摘下还剩小半支的烟,捏着烟头放在江繁唇间,状似无意地蹭了下干绷的嘴唇,才收手把失神的江繁轻轻推了个踉跄。
“别试我啊江先生,我很胆小的。”周故重新带上手套,抬抬下巴,“躺回去吧,我把剩下的纹完。”
泰国的天黑得很晚,但周故摘下手套,推开窗户时,家家户户都亮了盏昏暗的灯。
江繁身上包了层薄膜,疼痛因此变得迟钝但持久,他咬着已经熄灭的烟头,汲取最后一点尼古丁的味道,把背心套上,接着将烟头按扁在窗台的缺口上。
穿堂风把饭菜的香气带到周故鼻尖,他闭着眼睛,把自己短暂地沉浸在烟火气里。
江繁维持着把周故环抱的姿势,很亲呢地用下巴蹭周故的发顶:“今晚吃什么?”他膝盖一弯,大半个身体压在周故身上,“海鲜炒饭?”
周故也闻到虾的甜香,轻笑一声,随手丢了颗石子,准确砸中斜对面二楼的窗框,用泰语点了两份海鲜炒饭。
他用手肘顶了顶江繁,对方从善如流退后,一丝犹豫也没有。
周故没有说话,像是要透过江繁玩世不恭的表象,看到他惶惧的灵魂。
周故点燃三炷香,走向光照不到的暗处,那里有个佛龛,供奉着鎏金的四面佛。
江繁依稀看见周故拜了三拜,然后把香火插在香炉上,火光忽明忽暗,烟缕扭成两股,蜿蜒到某个点,忽然合为一体,笔直上升。他心脏紧缩了一下。
周故转了下供台上的佛珠,转过脸对江繁说:“你更应该拜那罗延天。”
金翅鸟是祂的坐骑。
江繁单手插在裤袋,背上的纹身让他只能靠着梁柱站立。他的目光没在佛像上停留太久,而是迟缓地描摹着周故精巧的侧脸,回想他的嘴唇是如何柔软湿润,鼻尖和额头又是如何在被进入时沁出冷汗。
“我不信佛。”江繁很慢地说,“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
“你皈依的不是我。”周故微微摇头,他走到江繁身侧,蜻蜓点水地扫了眼江繁在口袋里的那边手,然后直视着他,眉头下压,视线有些迫人,“你走得够远了,收获却寥寥无几,上面对你很不满意。”
江繁刮了下周故的脸颊,手上的温度比入夜的空气高一点点,周故的脸上出现火柴盒被划过似的红痕。
“所以……”江繁声音沙哑,“派你来督促我?”
周故的身体一靠近江繁就能想起那些粘腻的愉悦,但他克制得很好,覆在江繁背上的那只手还是一样的凉。
“我是来测试你,是否记得初心。”周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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