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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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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多年以后,厉铮再次回想起此时光景,恍然发觉,他已动情不自知。

-----正文-----

武国都城,朱雀长街。

初春的日头懒洋洋地斜倚在青瓦飞檐上,沿街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卖糖人的老翁刚支起摊子,便听得茶楼里传出铜钱砸桌的脆响。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在窗边,脖颈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街心去——

“听说了吗?燕国那帮龟孙子又败了!这次可是割了十二座城池!”

“早该打服了!不过他们送来的质子倒有意思,说是位皇子,偏生比公主还水灵——”

“嘁,男人能俊到哪儿去?”

“你懂个屁!当年燕国第一歌姬苏媚儿知道不?那质子生母便是她!听说他眼角有颗朱砂痣,勾魂得很......”

喧闹声忽地一滞。

黑压压的玄甲卫队自城门鱼贯而入,马蹄踏碎满街浮尘。为首的青年勒紧缰绳,墨色披风在风中翻涌如浪,腰间鎏金错银的佩剑撞出泠泠清响。茶楼二层的小娘子们慌忙掩了团扇,绢帕却从指缝飘飘荡荡坠下去,正落在青年马前。

“三殿下,是燕国质子的车驾到了。”乐言策马上前,低声禀报时忍不住偷觑主子神色。这位年纪轻轻便掌兵权的三皇子厉铮,此刻正眯着眼眺望城楼,棱角分明的下颌绷成一道凌厉弧线。

厉铮漫应一声,掌心缰绳不自觉收紧。自三日前接到护送质子的旨意,坊间关于燕国六皇子云铄的传言便如雪片般往耳朵里钻。什么玉面修罗、沙场罗刹,最离谱的竟说那云铄是九尾狐转世,沙场对敌时眼尾会泛起妖异的红——

“殿下可知云铄公子身世?”乐言突然压低嗓音,“听闻他母妃秽乱宫闱......”

“慎言。”厉铮倏地转头,玄铁护腕撞出铿然声响。他望着远处渐近的素白车驾,喉结轻轻滚动。往昔沙场对阵,他隔着烽烟望见敌阵中银甲红缨的身影,那人弯弓搭箭时袖口翻飞如鹤,箭矢却精准钉入他盔缨三寸——

是个劲敌。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倒是能说得通为什么燕国皇帝会把云铄送来做质子,让云铄在武国自生自灭,这样还能发挥他最后一点价值。

可是云铄,又有什么错呢?

出生即带原罪。

这云铄,也是个可怜人。

此刻那顶灰扑扑的马车已至城门,车帘忽地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厉铮瞳孔猛地收缩,春日的暖阳仿佛突然有了实质,化作金粉细细密密洒在那人肩头。云铄扶着车辕缓缓起身,雪色广袖被风灌满,鸦羽似的长发荡起涟漪。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浸在粼粼波光里,眼尾迤逦着天生一抹薄红,偏生眸光冷得像化不开的雪。他就这么静静望过来,厉铮突然觉得喉头发紧,方才百姓议论的“祸水”二字在舌尖滚了滚,竟莫名品出几分贴切。

“云公子,久仰。”厉铮翻身下马,玄色锦靴碾过青石板。他刻意将嗓音压得平稳,却在对方抬眸的瞬间破了功——云铄眼尾那颗朱砂痣艳得惊心,像是谁蘸着心头血点上去的。

云铄微微欠身,广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腕骨:“三殿下。”

嗓音清泠如碎玉投瓶,偏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哑。厉铮突然想起边关的雪,看似绵软,落在甲胄上却能砸出细碎的响。他鬼使神差地撩开车帘,待回过神来,已经与云铄同乘一车。

逼仄空间里浮动着清冽香气,厉铮用余光描摹身侧人轮廓。云铄阖目倚着车壁,苍白面色透出几分倦意,领口隐约可见淡青血管——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与沙场上那个用兵诡谲的玉面将军判若两人。

车轮碾过宫道青砖的声响里,厉铮忽然开口:“将军的排兵布阵,厉某研习了三月。”

云铄睫羽轻颤,睁眼时眸中泛起讥诮:“败军之将,当不起殿下称赞。”

“若堂堂正正交锋,未必是今日局面。”厉铮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后悔。他分明该忌惮这个敌国质子,此刻却像毛头小子般较起真来。

云铄怔了怔,忽然低笑出声。笑声牵得肩头轻颤,眼尾红痣跟着晃动,竟显出几分鲜活气:“三殿下可知,战场上从来只有生死,没有公道?”

厉铮被那抹笑晃得失神,待要再言,车驾已停在巍峨宫门前。鎏金殿宇投下的阴影里,他看见云铄从容整衣,雪色衣袂掠过朱红宫墙,像只自投罗网的鹤。

武国皇帝高坐龙椅,鹰目如炬:“化功丹可服了?”

“是。”

云铄平静伸出皓腕,任由太医诊脉。

这化功丹是燕国皇室秘药,服用者武功尽失,药石无医。燕国皇帝唯恐云铄不能安分做一个质子,特意强迫他服下此药,向武国皇帝示好。

厉铮望着他低垂的脖颈,突然想起北境有种白翎雀,宁可撞碎在冰川上也不肯入金笼。方才车中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此刻回想竟像场虚幻的梦。

半晌,太医俯身回道:“化功丹确实霸道,云公子不仅武功尽失,还伤及经脉,只怕身体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些。”

暮色渐浓时,朱公公引着云铄往住所冷月殿去,厉铮称无事硬跟着一同前往。厉铮望着廊下盘旋的寒鸦,忽然开口:“这地方......未免太偏了些。”

“质子该有的待遇罢了。”云铄驻足回眸,残阳给他镀了层金边,整个人却仿佛随时要化在风里,“倒是三殿下,可知对敌人心软便是对自己残忍?”

厉铮尚未答话,忽见对方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触及的腰肢比他想象的还要细瘦。云铄迅速退开半步,笑意不及眼底:“殿下可知,燕国皇宫最冷的偏殿,冬日里是能结冰的?”

宫灯次第亮起,将那道孤影拉得老长。厉铮望着他走进破败殿门,心头只觉得难过。

直到多年以后,厉铮再次回想起此时光景,恍然发觉,他已动情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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