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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庭川某学区房。
电梯正从二十多层往下降,显示屏数字闪烁飞快,不等人看清就换,催命似的。
偏偏这一块又阴冷,阳光照不进来还寂寂寥寥,白天见不到几个住户就算了,这根本连人声都不常有。
边恬倒真是没见过几处小区隔音做的这般好。
乱想间电梯到达一楼,闷闷一声响后门开了。
边恬扶正右肩挎的包,抬腿进去。
回想一瞬,他抬手,按亮数字十四。
电梯上也飞快,呼吸几次的时间就到了指定楼层。
1402在偏里的位置,边恬走近,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曲起手扣了扣。屋内没动静,可能是没听到。
他把手机翻出来,找到新保存的联系人电话打过去。
对方秒接。
他没来得及开口,面前宽高的门已经打开。
看清五官,边恬转身就走。他没碰电梯,拉开挡住逃生通道的重门快速往下走,途中垂眸快速摁掉正在进行的电话。
脚步踏的重,回音又拖的长,很难分辨出有没有人跟着他。
等看到三楼的提示牌,边恬不再继续逃,他把关着的门推开,几步过去躲到别人家门口。
意料之内的,楼道里踩地声音还在。
全楼的声控灯安安静静沉睡着,都没有要工作的意思。在这一团漆黑的小角落,边恬可以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强压住呼吸,把手中手机设置静音。
脚步声逐渐逼近,连带着迟钧轻微的喘气声一并落入边恬耳膜。
他闭上双眼,静静听着声音走近、走远、直到消失。
他后退半步,谁知脊背刚贴上墙就又瞬间离开了,他忘了自己后背有淤青。
淤青怎么来的……
边恬掀开眼皮,想起昨晚路灯下他被迟钧狠狠推的那一下。
……
确实很疼。
手腕泛酸,边恬垂眼看去,没动什么念头。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他做完决定,一臂之外的隔音门突然被人拉开。
边恬以为是正经住户,准备默不作声越过对方时,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蓦地被人一拽。
使了力的,攥的边恬手疼。
这一下包含的情绪浓重又独特,他用不着抬头回看就能认出这是迟钧。
好一个阴魂不散。
“松开。”
迟钧依他所说放了手。
边恬顿时轻松许多。他没想到迟钧会听他的,得了自由抬脚就要离开。
腿还没跨出去,又被迟钧扯住衣角。
“你的手好凉。”
边恬无语可言,他们之间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迟钧不会因为得不到回答就暴怒,边恬知道的很清楚。这段仿佛静止的时间里,他直盯边恬右手的一片目光心疼又不舍,同时又贪恋极了丝毫不愿意挪开。
良久,迟钧再问:
“我发给你的照片,看了吗?”
迟钧指的是偷拍宋定饴他们的几张照片。镜头看着距离他们不远,角度也只是微微倾斜,看图上环境还是在学校。这几点下来,迟钧委实算不上偷拍。
假若他想为自己辩解,完全可以说是在拍学校建筑,那照片里出现的几人不干他的事。
但,边恬从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你想听我质问你,是不是要拿他们来威胁我,是么?”
边恬语速放的缓慢,就像他在对迟钧陈述事实。
言落,攥他衣服的手紧了点。
孩子从来只会这样。没有手段,没有权力,也不能强迫谁闭嘴、强迫谁听从于自己,所以只能幼稚地表达现下自己的情绪渴望对方迁就自己。
这种小动作恰恰说明这人没底气。
“所以你给我看了又能怎么样,我搞不懂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因为你这点微不足道的威胁就对你言听计从。”
“所以诚实一点,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或者你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有两点我特别清楚,你喜欢我,你哥巴不得想弄死我。”
“你让我怎么办,迟钧,你说。”
迟钧因为那句“你喜欢我”沉默下来,不到片刻又因为边恬的最后一句话开始组织语言,似乎他真的要给边恬说出个可行方案。
“给你一个前提,我对你没兴趣,跟你是男是女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脑补不切实际的想法。”
“迟钧,我是完全独立的一个人,你想拥有我,想要我听并且顺从你所有的想法,你觉得这样没错,但你要想一想,凭什么我该按你所想的一切做。”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独立的人。你为什么想压我一头,为什么认为你的全部想法都是正确可行的,我不会质问你,我只希望你想一想,我跟你们迟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也希望有机会可以让你哥哥想一想,我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值得他费心尽力找人盯住我甚至雇人拿棍棒教训我。”
音没,他们四周落针可闻。
边恬听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直接上手扯掉他紧拽自己衣摆的手。
走之前,边恬侧过脸望向他,眼底平静:“耳钉还给我。”
迟钧没料到边恬会要这个,但他仍然面不改色:“我没拿。”
“嗯,下次想见我带着耳钉。”边恬好似习惯了他不承认的作风,“纯银耳钉,形状是闪电,跟你昨晚放飞的气球一个样,东西不到你也没必要跟我见面。”
“如果你不想再跟我有接触,我可以当做耳钉是真的丢了,我不介意。”
赶在迟钧发疯前,边恬快步离开了。
以至于身后迟钧顽固不化、咬牙切齿的那句话没让边恬听了去。
*
这座小区种的树很多,也很高,但没什么叶子,尽管如此还是很严地挡住了太阳,以至于风刮起来毫不客气地撩起行人的寒意。
行至小区门外,他终于受到暖洋洋的阳光。
也暂且让他把有关迟钧的一切事情扔到脑后。
边恬扶了扶挎着的包,就这一下,那股刚刚隐藏的酸意重新泛出来。他推了点袖子上去,垂眸望着手腕那道颜色突出的印子,忽然喘不上气了。
非工作日的学校周边有很多年纪不大的学生,他们左一窝右一窝蹲在商铺门边,人多声音也响。
跟马路上奔驰而过的各类车发出的噪音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让神经衰弱患者心悸崩溃的利刃。
好在他们并不会来这里,对于他们来讲这是个糟糕透顶的环境。
没有温度的风卷起不知被谁扔在地面的垃圾袋滚了滚,窸窣一阵后,停在边恬脚旁。
异物进入余光可窥视到的范围,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走神。
翻回衣袖,他以手背试了试脖颈的温度:很热。
他又试了额头:同样热乎乎的。
但边恬肯定他没有发烧,只是嗓子干了点,因为除此外他的身体没有异样。
短暂一个插曲过后,边恬打了个电话。对象是介绍他今天来这里试讲的人,对方告知了他时间、地址以及学生的性别,却只字未提这学生是谁。
边恬愿意去当家教给学生教英语,是因为中介报出的价格实在没法让如他这般的人拒绝。收了钱、确定好试讲内容,周六他准时到了,却不想又掉入迟钧新挖的深坑。
手机嘟了一声,最后因没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出乎意料的,他心上静如止水。
因为就算电话被接通他也要不到什么正经说法、理由,他明白结果,类似的事情在此以前“降临”到他身上过几次。
手机被边恬装回去,老老实实卡在厚书与挎包布料之间不可动弹。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意识到两小时内不会有任何事情需要他参与——这是煎熬的,对他来讲。
消磨无聊比无聊本身更让人的头生痛。
边恬蹲在公园的石墩子上眼皮一挑,好巧不巧望见对街树荫底下两个一高一矮的熟悉身影紧紧相拥。
他眼神下移,落到马路中间的白色围栏。
贴在腰际的挎包蓦地一震,周围没人却也让他有了“自己是突兀的”的感觉。
边恬从石墩子光滑的脑袋下来,翻出手机没看来电人就摁了接通。原以为是所谓“中介”,却不想入耳的是一道女声。
“欸你好边恬先生对吗?我是泠燃工作室的,简单介绍一下……”
“不进传销。”听了几秒,边恬干脆打断,丢出一句话掐了这通电话。
但很快一个好友申请弹窗蹦出来挂在屏幕上方。
这种紧追不舍的感觉令边恬瞬感乏味。
他复制号码退出去查,排除了对方是诈骗推销人员的可能,这才点进APP把好友验证确认同意。
【心舌:1】
发完这条,边恬关掉手机拉好包回家,任凭对面自顾自讲述大段没实际意义的内容。
**
是黄昏。
宋定饴开门进家,换鞋之前他看到了敞开的卧室门。
他低了低头望向鞋柜,却没发现里面有少拖鞋。
赶在他抬头前,脚步声从里面的房间响起,伴随它的是一脸平静的徐舟。
徐舟走到客厅,弯腰把一只手机放在茶几上,再抬头,他看向宋定饴:“以后出门把手机带着,定位不用关。我进卧室打个电话,过会跟我出去吃饭,地方不远,你用不用收拾一下?”
宋定饴习惯了徐舟突然给自己安排行程的事。他把自己的拖鞋放回去,摇摇头:“我去停车场等你。”
徐舟走到玄关处把车钥匙给他,又抬抬下巴:“坐车里。”
等聊完电话下楼去停车场找到那辆SUV车型的车并且坐进驾驶位的时候,徐舟一掀眼皮,问副驾驶一动不动的人:“不开空调冷不冷?”
宋定饴把车钥匙从口袋掏出来给徐舟,随后不疾不徐答:“忘记了。”
徐舟也拿出个东西给宋定饴,宋定饴接过来反射性低头一看——是个手机,他自己的那部。
“别忘了这个,随身带着。”
宋定饴边系安全带边含混不清说“知道了”。
他听着他哥的话,却是回答给自己的,因此出口的字句想当然地不好分辨。
驾驶位的人没有再问,开了空调升了温度扣好安全带锁好车门,呲的一下开出停车场。
看过一路的火烧云,恍惚间,宋定饴有种回到了一年级的错觉。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傍晚放学背着小书包敲开家门,偶尔会有几次在客厅沙发见到妈妈的机会。
只是她依旧很忙。
宋定饴盯着她看,仿佛刚刚在回家路上见到的火烧云此刻映在她的面上。
往往在宋定饴望了她很久之后,她才会“恍然”发现宋定饴已经乖乖换好拖鞋乖乖放下书包悄悄过来并且默不作声观察了自己很久这件事。
只有这时她才短暂把视线挪到他的脸上。她会对着他笑,会重重亲吻他小巧的鼻头,会短暂拥抱他,最后让他洗手先吃饭。
当然一桌的饭菜不会是她做,往往是他那个在欧洲当过厨师的父亲下厨。除了他们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别的日子都是请来的阿姨为他一人做饭。
这日子太少了,导致宋定饴认为这些事很特别,即便因为病带走了一部分记忆,但这段情景却扎根在他脑里。
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堆积他眼前挥散不去。
赶到饭厅,徐舟止步片刻打开手机对了对头顶上悬着的几个大字。
对到一半,宋定饴在他身侧麻雀一般出了声。
徐舟转头:“什么?”
“……”宋定饴朝前一仰下巴。
意思很明确。
徐舟又看了眼四个猜不到读音的生僻字,不再一个个辨认,把手机装回去了。
挂牌风信子包厢的木门被推开,两人走进这个隔断喧嚣声的小空间。
方桌只有一侧坐了人。因为空调的缘故,男人的外衣被叠放在腿边,只穿一件黑色内搭同时衣袖卷至手肘。他的肤色比寻常人白了点,身上有股文质彬彬的特殊气质。
“你的线上医生,记不记得?”
宋定饴迟钝抬头,与面前的男人刚对视上就蹭地转走眼珠。
男人没计较他的不礼貌行为,脸上只淡淡一笑,随即与他道:“只是吃饭,不用带着影响你食欲的情绪,如果你能当作我不存在就更好。”
宋定饴想回话,但嗓子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最终他点了点头。
服务生一早送来的菜单正放在桌面,男人旋转方向一推,刚要开口。
“他都可以。”徐舟猝然开口,“您先点。”
男人动作停顿,手指把菜单滑回来的同时侧脸看向徐舟,对着他露出一个客气疏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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