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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药师佛把鹿童捞去琉月泉涤浴的时候,鹿童已然绵软如泥,像一个布偶一般,任凭药师佛摆布。洗净换上干净衣服之后,他靠在床栏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直视前方,眼神木木的。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的画面,那些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想要逃避,想要将这些记忆彻底抹去,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的意识始终是有一丝清醒的,清醒得记得每一个画面,清醒得记得每一份耻辱,清醒得让他无法为自己找到任何借口。他清楚,自己并非完全失去神志,正因如此,那些画面才更加锥心刺骨。
他试图将自己抽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死物,假装自己只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部分,什么都不再属于自己,什么也不再能触及。
“你可知错?”药师佛发问。
鹿童转过来盯着他一会,眼神清明了一些,眉头几乎微不见可地皱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开,朝着床的内侧不肯看对方。
“还敢寻死吗?”伸手掰正鹿童的脸,药师佛盯着鹿童的眼睛问。
鹿童不肯和药师佛对视,他闭上了双眼,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本来看着刚才十分顺从的鹿童,药师佛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气氛似乎也稍微缓和了些。他本以为鹿童会借此机会向他认错,至少流露出些许悔意,却没想到,鹿童依旧倔强地沉默着,无声地挑衅着他,一股邪火瞬间在他心中引燃。鹿童没有任何言语,但那股坚决冷漠的态度,让药师佛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吗?”药师佛道,气息不自觉地变得沉重。他望着鹿童那双带着空洞的眼睛,心头却莫名升起一股火热的冲动,混合着被挑战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愤怒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即将爆发的烈焰。
他双手向外一展,一线耀眼的白色光芒凭空出现划破室内的平静,白色迅速蔓延开,鹿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光芒完全笼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坠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一片纯白,比起空间的未知,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五感在瞬间被剥夺了。
他听不见,世界寂静得可怕,连自己心跳的回声都不存在,仿佛整个宇宙被无情地抽空,任凭他如何屏息聆听,都无法捕捉到哪怕一点点声音。那种死寂让他的思绪混乱,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真的存在。他看不见,眼前是一片无尽的纯白,像是双眼被彻底蒙蔽,无论如何睁大眼睛,都只是一片虚无,连自己的手是否举在眼前都无法确认,幻境像是一张沉默的巨口,将他完全吞噬。他摸不着,手指微微颤抖着试图触碰什么,甚至下意识地抱住自己,想要感受到哪怕一丝皮肤的温度,但他惊恐地发现,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丧失了身体的存在感,手指穿过自己的躯体,无力地触碰着虚无。他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认,他被剥夺了现实感,像一缕幽魂,飘荡在这片空无之地。他嗅不到,空气干净得可怕,没有花香、没有尘埃,甚至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不存在。他尝不到,唇齿间干涩无味,他想吞咽一口唾液,却发现连喉咙的触感都消失了,仿佛一切关于“味道”的概念都被强行抹去,连“活着”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不清。
恐惧在这一刻攀上了顶点。他明白了,这是药师佛创造的幻境空间,是一个使人失去五感的空间,一个用来惩罚他的地方。他的倔强与沉默,终究还是激怒了药师佛,而这里,便是他必须面对的代价。鹿童低下头,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药师佛究竟想要他怎样。他只知道,自己无法逃避,只能面对。
开始他默默忍受着,然而时间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在这样的空间里,没有痛楚、没有温度、没有一丝可以证明自己仍然存在的信号。他被从现实中被剥离,陷入一个永恒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是一瞬,还是永恒?他开始喘不过气,意识在这片无声的黑暗中飘忽不定,思维像是陷入泥沼,拼命挣扎,却根本找不到出口。
鹿童的思绪开始混乱,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他试图回忆过去的记忆,却发现那些画面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这片虚无吞噬了一般。他的意识开始游离,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仿佛在现实与虚幻之间不断徘徊。痛苦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到被整个世界抛弃了。鹿童的意识开始崩溃,所有思绪在寂静的空间中轰然炸裂。他想要哭泣,却发现连眼泪都无法流出,他想要呐喊,却发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他的内心充满了绝望与无助,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尽的噩梦中,无法醒来。他是一颗灰尘,悬浮在无尽的纯白幻境中,只剩下窒息般的纯粹虚无。
等药师佛打开幻境的时候,只见到鹿童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自己抱住,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眸,显出一份荏弱和稚气。他喊鹿童,过了一会鹿童抬起头,然而他视线失焦,空茫的眼神望向他,却最终眼神又落在了虚空里,好像没有听明白他在叫什么,呆呆地看着他的方向。他去拉鹿童的手,鹿童由得他拉住,人却是没什么表情,还是始终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药师佛有点慌了,他凑过去扶住鹿童的肩膀,连声唤他的名字,可是鹿童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毫无生气,毫无反应。他急忙将鹿童抱起来,鹿童也乖乖地由得他抱,头歪在他的肩上,是前所未有的乖觉。他把鹿童轻轻放到床上,鹿童就着他放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药师佛感到了其中的不对劲,鹿童怕是神志错乱了。
他撬开鹿童的嘴,打算给他喂一剂稳定心神的药,刚要把药塞进去,鹿童突然开始疯狂地挣扎,药师佛用双手试图紧紧圈住他,强行把他固定在原地,想着还要把药再给他塞下去,结果鹿童突然一口咬在了药师佛的臂膀上,这一咬使出使出了全力,毫不留情,瞬间就见了血。药师佛甩了甩肩膀想要挣脱,可是鹿童怎么都不肯松口,牙关紧锁,像是僵住了一般,实在是没办法,药师佛只好由着他这样咬住,另一只手拍着鹿童的背,给他顺顺气,想着这样会让他放松一点。过了十来分钟,果然是见效了,鹿童渐渐松开了嘴,他给药师佛的右臂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鲜血顺着臂膀浸湿了一整片衣衫,可见他用力之大。
终于也是把药给他塞下去了,鹿童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药师佛看着鹿童背对着他睡在床边上,后颈和耳朵的弧线显得又无辜又可怜。药师佛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了片刻,他突然感到心里一软,他向来冷静自持,向来不以世俗之情动摇半分,平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悔意。药师佛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替鹿童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鹿童的后颈,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颤,手指停顿在那里不肯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鹿童睡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了房间。
饶是药师佛医术通天,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对于心病,却也是感到棘手,药石皆是辅助,若是本人不肯,那服下什么灵丹妙药也是无用的。现下也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养着,好好调理着,指不定哪天就好了。
过了这许多天,鹿童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大多数时间是不认识人的,说什么都一副懵懵懂懂听不明白的样子,偶尔开口也是颠三倒四的,说了后面的就忘了前面的。但是经过这些天的仔细照顾,鹿童疯癫的状况倒是变少了,现在不怎么咬人了,就是偶尔会突然受到惊吓躲人,手一伸过去,他整个人就瑟缩了起来。
药师佛自己很多时候也不是很想得明白,自己为什么往日对鹿童如何刻薄。明明第一眼就对鹿童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来他的殿里都是没有第二个人的,然而那次无量提出要让他带走小鹿,他没有丝毫迟疑地就一口承应了下来,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地领了一只小鹿回家。鹿童开始总是怯生生地,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他觉得十分有趣,就总是挤兑他,然后看他慌张的样子,后来在床笫之间,他也是格外喜欢欺负鹿童,欺负了他也不怎么反抗,只是眼泪汪汪的。
后来欺负得狠了,鹿童变得郁郁寡欢,他心里就翻起一股烦躁,每日的诵经都不能完全静心,他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他看着鹿童也是想回阐教的,于是就把鹿童送了回去。结果没想到鹿童在外面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接回来养好之后,鹿童似是突然懂事了,断掉的时间线好像就这样接回去了。他自己的态度也转了温和,想着这样也不错。
结果突然小鹿竟然偷偷跳了崖,他瞬间气急攻心,他是真的恼了,恼鹿童竟然这样想逃离他,恼鹿童让他的情绪竟然如此的剧烈波动,更恼自己竟然这样拿得起放不下。
因为被鹿童反复地、坚定地、抛弃,因为自己无心无情千百年,即使每次看着自毁的鹿童满心都是愧疚,即使自己早已情根深种,却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次次都把内心深处的悸动与执着、失去鹿童的不安与惶恐当成了烦躁与愤怒,突然间就又气又急、恼羞成怒,结果做事就竟是没有了丝毫的分寸章法,把鹿童逼成了今天的样子。
他一边想着,一边脱去衣饰走入了琉月泉,彻骨寒冷的湖水让他的翻滚的心思稍稍冷下来,也让他灼烧着的身体稍感舒缓。他的胸口有一大片烧伤的痕迹,表面一层皮肤已然消失,露出了下层红红的肉色,边缘微微焦黑。他开始在水中运行起了大周天,冷泉的水溶了天地灵气,周围的妙相莲也跟着发出了微光,灵气在身体和泉水之间吐纳流转,温和地滋养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佛即为觉者,通过修戒、修定、修慧,达到觉行圆满,应当无嗔无恨、无贪无执、无痴无疑、慈悲喜舍,以智慧观照,以慈悲修心。药师佛曾经便是这样的,超越了烦恼与执著,对世间万物保持清净慈悲的心。他经历了种种苦修,为世间散播了无数善缘,终是修得正果,立地成佛。然而,世间一切皆是无常的,即使修身成佛,若是犯了恶业,便也是天劫难逃。
贪、嗔、痴,他样样都犯了,犯了个彻彻底底。
鹿童便是他的劫。而且,他不悔。劫也好,缘也罢,时至今日,他无论如何是无法就这样放下,恶业已经深深植遍来路,再无可能回头,当然他也不愿回头。他的佛格已经逐渐剥落,待剥落尽的时候,天雷会将他从世间消灭抹去。他想,经书曰,因果无常,既然已经选了,那便走到黑罢,他无怨无悔,趁着还在的时间,能赎一些罪孽是一些。
精心地养着,鹿童神智稳定了一些,但是有些像个小孩子,话多,特别粘人,做什么都非要人陪着,吃药也要人好言好语哄着,稍不如意就闹脾气、或者赌气不理人,药师佛天天陪着,倒觉得他这样挺有意思的,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有时候他还是耐不住爱撩拨鹿童的性子,逗得鹿童连连恼火。再后来,鹿童逐渐神智清明了起来,做事也稳重了,像是恢复了八成以前的样子,脾气甚至比以前变得更好了,就是话也变少了,一天到头说不了两句话,和他说点什么他就笑。
经历了种种磨难,鹿童现下身体也不大好,不能常练箭了,每天也没什么正事做,就是读读书晒晒太阳,日子久了,也挺无趣的。
“我们去阐教吧,你去教孩子们练箭。”药师佛向鹿童提议。
鹿童不说话,还就只是笑笑,笑起来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柔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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