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博迪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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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
预料到年下宴席众多,未免客人难以分身,佣工也要放假,因此柏府二十八那日提前办了年夜饭。那时是真正的大宴——灯火璀璨更胜往年,一家人在东方未明之前便起身梳洗,换上又是一年新裁的年装,柏夫人便领着她的孩子们去进香拜祖宗。六七辆轿车往宫观的山路上开去,一水的黑,泛着同样厚重凝润的漆光,只一似乌色的长龙。
宫观的主事带着徒弟们在山门前迎接,柏夫人扶着奉星如下车,笑吟吟地握手,随后是她的好孩子们依次现身——后生名将的柏闲璋,起复有望的柏兰冈,他们兄弟共乘一辆,一左一右地站定在柏夫人与奉星如身后。更远的车里下来的是柏淑美与柏千乐——柏淑美在他的位置上止步不前多年了,不进则退,但他又居功至伟——刽子手也有功劳,不上不下的,总不是个道理。因此今年军部里又有些声音老调重弹,说,要提名他升将。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有人缄默不语,柏淑美接过小道童递来的香,吹了吹灰。他随着柏夫人迈进殿门,柏夫人虔诚,要跪,要叩首,他站在一旁,撩起眼皮瞥了一瞥高高在上的彩绘神像,祖宗神位也请了出来,就在神像底下,一并受供。他微微低了脖子,便算是鞠躬了。
没有人敢挑他的不是。不仅这脚下三寸地没有,便是常青,军部,甚至联邦,恐怕还没有谁这样不识趣。他直了背,眼帘垂下,自然有人替他进香。他转身避开,扯出口袋巾揩了揩捏香柱的手指。往旁侧眼看去,柏闲璋、柏兰冈他们也都有人代为上香了,他们都是军人,不能有信仰,因此只鞠躬,不跪不拜。
奉星如上前挽着柏夫人起身,柏夫人侧了脚步,往他们那招了招手:“千乐,上来。”
随后她推着柏千乐的背向主事的老道长说:“千乐,你见过玄成道长。”随后她又拿了三只香,柏千乐接过,她拍了拍柏千乐的肩膀:“去告诉祖宗,以后祖宗要多看顾你。”
于是柏千乐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恭谨地鞠了三个躬,这一回他亲手上香。他如今是真正的家主了——柏闲璋离核心更近,不可能再为家里的大小琐事头疼,因此旧岁阴翳一除,他迅速放手。固然权柄交递总不会十分平稳,但他强硬坚决,柏千乐也凌戾狠心——谁都没想到,原来看起来还有些面软和庸的他一旦拢住了权柄,会如此迅猛雷霆。
他遣送了一批不服气的族人——送了他们移民身份,但其实相当于流放,此生再无回故土之日;随后又断了一批在柏家势弱时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来往;过时欠款一并收回,收不回便起诉追债,不管一切人情与否;牵扯太多的生意都收手退步,家族里但凡有不干不净的污点都让他铁腕剜下。
曾经有人不甘心,抱怨到柏闲璋面前,挑拨离间地说柏千乐太年轻,做事浮躁,这是打他做之前当家主的脸。柏闲璋脸色沉下来,当场叫小黄送客——他放话更加严厉:“千乐是我亲手带出来的,现在他说话,我不会有意见。你这样的讲法,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回,我叫你们连亲戚都没得做。”
在他们同龄人的圈子里,柏千乐更是风头无两。不为别的,同样的年纪,他参军最早,立功最早,又经历了许多磨练,终于接班——柏千乐也是他们这一代权贵子弟里最早接柄的公子少爷。这下子,柏千乐与他们就天差地别了,以前是同个桌子吃饭同个等级喝酒的朋友,现在跟柏千乐平起平坐的是他们的父兄——这下子,所有人都莫名矮了一头。更遑论柏千乐掌权后雷厉风行的那些事迹——仿佛揭开了他从前的画皮,一道烂醉的兄弟竟然底下还有如此森严恐怖的面目,叫人心惊肉跳。昭著的凶名反而掩盖了他同样越众的能力和胆魄——也有人酒局上偷偷感慨,换成是他们,恐怕连柏千乐的一半都做不到。
这也都是旁话,此刻奉星如看着柏千乐肃然的背影,真有些南柯一梦的恍惚。他今天一身世家宝经典蓝色的西装,蓝得极暗,也没有什么珍珠钻石的粉末闪光,更无多余花枝金扣装饰,简单而平稳,只有浓郁的深蓝裹着他的背、他的腰,格外沉默肃穆。
其实他穿浅色很好看——奉星如见过他从前一身浅杏黄的西服,黄而靠近白的颜色,别上些五颜六色的珠宝装饰,他笑得有些坏,眼里不是沉重的黑——映了灯光,是清透的黄棕色,他眉棱厚眉毛重,鼻根高眼窝深,叫他这么一笑,那点瞳膜的棕亮直抓到心里,完全就是个桃花少爷的好模样。今年裁衣服的时候他对着色卡翻了许久,奉星如转出来,他依然在挑,奉星如说浅色衬他,他想了一想,摇摇头反而点向一抹深色。
“就这个吧。”
衣服做好了送上门来,他试穿完毕刚亮相,奉星如便顿悟他的犹豫和决心——颜色不仅仅是颜色,颜色还是权力——果然深而浓墨般的色彩包在身上,仿佛是某种封禁,封住了那些轻佻、浮躁、不安分的音符,禁止了太鲜活而引发的多余注目,越压抑克制,直到那颜色深得叫人喘不过气,缺氧窒息,才显露出权力的本色来——威严,肃穆,丝毫不容进犯。
桃花少爷需要在灯下夺得满堂华光,而年轻的家主只能湮灭他自己,直到完全献祭为权力本身。届时别人看到他,只会记得自己看见了权力,而忘记了他的脸,他的肉身,他一切与凡尘相勾连的表象。或许他走在柏闲璋曾经的路上。
奉星如于是微微抬眼,看着天光下走在他之前的男人——男人也习惯被权力包裹——他一身浓黑,但多了些活气——黑色面料里藏了红线,流转出一种暗红的质地,隔上孔雀绿的细长竖纹,不能说这不是一种反骨的轻佻,仿佛个性终于得到了迟到许久的刑满释放。
奉星如随柏夫人矮身坐回车里,回到常青山腰,恐怕将是一场浮着微笑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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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坑,关今年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