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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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好像再相见,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变化。
那被汗水浸湿打乱的头发底下,还是他熟悉的眉角,那不经意间透露出来不染世事的天真和稚嫩还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样。
而那小东西,依旧是软腻乖巧地叫着哥哥。
时间如同静止,恍惚之间竟然生出并未流逝之感。
但是只有宁深才知道这中间的日子有多难熬。
一天又一天,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尽头。
但是只要有空闲下来的时间,思念便在那难捱的时空里,如藤蔓疯长,缠住心绪,搅乱名为理智的网。
但同时,在那样的时间里,也开始触及了自己那一开始便拥有的那些邪念,那些不堪的欲望:
——将他占为己有吧。
——小东西什么都不用想,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
……
说不清是何时而起,宁深也不愿去想了,这样的想法太过于偏激,但也诱人至极,一不注意便会坠入这样的选择陷阱,而他当初,也确确实实毫无反抗地坠入其中,导致他在一开始就做错了。
偶尔在深夜,寂静到空旷、虚妄侵袭的时候,宁深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宁辛会成长成为什么模样。
又或者,在小东西心智更加成熟一些的时候,会不会痛恨自己,将他带到了曾经那样痛苦不堪的境地。
审视和批判,每一次的回想,都是宁深自己亲手剥开的血肉,露出自己最肮脏的欲望。
赤裸且直接。
但他却不留余地。
这些是他选择那样沉陷于那样陷阱之后该承受的,那些最初的引诱、不顾一切的疯狂、占为己有的欲念……无一不在诉说他的罪行。
他甚至,没有给小东西说一句愿意不愿意的机会。
放手仿佛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只是当初一意孤行的他,不愿去想、刻意忽视罢了。
直到孩子的出生,宁辛因为性别身份的定位,以及……他们之间感情的迷惘,而痛苦、衰弱,挣扎,不堪一击。
他才醒悟——那些后果,是到了该承受的时候了。
宁辛不该依附于他而存在,他先是要认识自己,接受了自己,才能……接受他。
而这个过程,不该有自己的偏颇。
他知道的,自己根本无法放任宁辛,去面对未知的,充满了不确定和不安全的世界。无论是交际的人,还是世界另外一端的遥远距离。
小东西那么小,他习以为常地想要护着。
理所当然地,放手的过程其实并不轻松。
没有人知道那年的春夏,他飞回去的航班有多少趟,那都只是为了在思念如狂冲动的夜晚,赶在晚自习的放学时间,看上一眼挂念的宝贝。
也没有人知道那年的除夕夜,他看着亮起的屏幕闪烁待接的画面,一直到自动挂断,一直到凌晨,他才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带着私心一般,又附带了一句——开心顺遂。
没有别的,那就是他最简单的愿望了。
宁深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只要不去打扰,也不出意外的话。
但是事实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宁辛出走了。
他从获取宁辛回国航班的那一刻起,便无法思考,只剩下了激怒和暴戾。
本以为乖巧可人的人儿也会胆大地出走了。
甚至这样悄无声息。
他完全不知道在过去的半个月时间里,宁辛遭遇了什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失控和惶恐,那是第一次完全在宁深面前展露出来,冷静自持成了笑话,他根本冷静不了。
那是第一次拨通了宁辛的电话,他听见了久违的声音,听见小东西欣喜又露怯地叫“哥哥……”
那本该是他所期愿的,本该是满足的,但是他却藏不住自己难以遏制的怒火,最后颇为狼狈地挂断。
只是一次再也平常不过的旅程,但是却让宁深察觉到:那是宁辛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开始了。
不,也许在他离开的下一刻早就开始了。
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也可以去经历,去认识新的东西,新的世界。
没有自己的束缚,也许小东西可以过得更好……
这样的认知曾一度击垮宁深。
但是他自己却束手无策,只是有时候会接过来宁乐,借着孩子,在血缘的羁绊中获得短暂和虚无的慰藉。
有时候会在半夜,对着很多天以前没有结束的问题,才回上一句好。
联系才这么断断续续被连接了起来。
……
收到宁辛归来的照片,是在一场夏天暴雨结束的末尾,但是照片里的人,顶着烈日,亮堂着眼,身上乱七八糟还沾着一些灰尘的衣服,呆愣愣的模样,却朝着镜头笑开了。
细细碎碎,热烈而平和。
那是宁深太久没有见过的样子。
许是多年以前,被他找到受欺负的小东西,扑上来叫哥哥的时候,也是这样地笑。
但是又有哪里不一样,宁深就不愿再去琢磨和探索了。
随着失控而来的,就是他自己的不确定了。
不确定于宁辛的成长。
也不确定于小东西稚嫩的感情。
根深蒂固的固执和偏执没有改变很多,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回想和反思里,不再那么占据思维的大部分。
唯一剩下的,就是毫无理由地相信了,相信小东西迟早会回到他的身边。
虽然有些盲目到让人发笑,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盲目的等待和执念,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了他的失控,让他能有所期待。
……
这样的日子于是变得波澜不惊,他不急不缓地纠正自己的那些过于偏激的东西,也用更加平静的态度接受宁辛的冒险和探索。
两个人如同尖锐的山巅、凹陷的海床,沉陷和上升在同时进行着,最后终究会变成彼此着陆的大地,只是需要耐心等待。
好在,他也确实等到了。
就在六月的一天。
平静温暖的初夏天,阳光裹挟着微热的气浪,杜鹃开了一半,却也凋落了许多,路上人来人往,各有忧愁烦恼和各自的快乐。
说来,也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而已。
但是因为小爱人的归来,对于宁深来说,这一天才变得不太一样。
那是山海相连,渴望和欲念,终于着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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