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抓住谢时君,也是要靠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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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向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因为谢时君的态度失落过,也生气过,经过这么一出羞耻的插曲,他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因为他至少能确定,谢时君并不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他会记仇,也会使坏,在他面前的谢时君是不完美的,同样也是鲜活的、真实的。
这就是最好的筹码了,既然谢时君把喊停的权利交到他手里了,那他是不是可以再贪婪一点,不喊停,先往前走。
也许走着走着,谢时君也会对这样的不完美上瘾,也许就会不想放开他了。
但在这之前,他要让谢时君走出失恋,就像谢时君打败了他刻骨铭心的十一年一样,他也要赢过谢时君的岁月漫长。
向初走进了书房,拿起桌上的木制相框,细细端详。
人们总爱窥探秘密,有时候并不仅是出于好奇,向初想了解冉秋意,因为他觉得只有挑破谢时君埋在心底的秘密,他才能有机会住进去。
毕业照上有三十多个学生,向初不知道哪一个是冉秋意,谢时君没有描述过他的长相,他只是下意识在找人群中最好看的哪一个,并不是他将谢时君归入了外貌协会,而是他觉得,一定得是最好的那一个才能配得上谢时君。
向初有点脸盲,看着照片上清一色的学士服、如出一辙的学生面庞,头都快大了,还没容他把那三十多个人用排除法筛选一遍,玄关处传来谢怡安脆生生的童音。
“好看哥哥!我回来啦!”
接着是谢时君略带无奈的声音:“臭丫头别这么激动,进门先去洗手,哥哥又跑不了。”
向初连忙将相框放回原位,走出书房,兜住向他冲过来的小姑娘。
“哥哥,我长大和你结婚好不好?”
“嗬,怎么又轮到我了?”向初把人抱起来,带她去洗手,“安安不是说要和你的警察叔叔结婚吗?”
谢怡安好不委屈,瘪着嘴闷闷不乐道:“警察叔叔不是安安的了,警察叔叔说他已经结婚了,还说他的新娘子特别漂亮。”
向初安慰她:“怎么会,哪里有比我们安安还漂亮的女孩子。”
“那哥哥以后会和我结婚吗?”
谢怡安踩在小板凳上,一边洗手一边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向初说:“那就要问你爸爸同不同意了。”毕竟我还是更想当你的后妈。
安顿好谢怡安,让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向初去帮谢时君准备早餐,这个人刚回来就钻进了厨房,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好吃的。
哪成想,谢时君看到他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想退出去:“浇花了吗?”
“……”浇个屁的花。
“谢老师,你可真是蔫坏蔫坏的,干坏事也要偷偷摸摸的。”
谢时君关上水龙头,就着湿手弹了向初一脸水,“难道你更喜欢我明着坏?”
“也不是不行。”向初偏头躲过去,倚在冰箱上,往嘴里送了颗谢时君刚洗好的圣女果,一边嚼一边随口道:“许怀星就从来不会暗地里干坏事,他都是直接对我……”
向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他昨晚说过那是最后一次和谢时君讲许怀星,心虚地看向谢时君,发现那人正笑意盈盈地打量自己。
“某人昨天好像说过,要来学校帮我擦黑板?”
说着,手顺着腰臀的弧度滑下去,极富有暗示意味地轻轻拍了两下。
“你擦黑板的时候,我还可以对你做点别的?”
“……”
挖坑自己跳,向初竟无言以对。
谢时君倒也不为难他,笑起来,“帮我从冰箱里拿两个鸡蛋。”
向初打开冰箱门,挑了两个长得顺眼的鸡蛋,刚准备递给谢时君,就被他欺身压在了敞开的冰箱门内侧。
后背刚好抵在牛奶瓶上,向初不敢乱动,怕碰坏什么东西,谢时君见他一脸紧张,接过他手里的两个鸡蛋,放回原位,再带着掌心残余的凉意捧住了向初的脸。
“许怀星会天天吻你这里吗?”
他用指腹碰了碰向初左眼下的泪痣,很轻很慢,却又反复地磨,像是要把它擦掉似的。
向初盯着他放大的脸,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会。”
谢时君忽然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那样子让向初想起昨晚叼着烟冲他笑的痞帅男人,一瞬间看呆了,以至于谢时君是什么时候放过那颗痣、转而攻向他的嘴唇,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到谢时君说了一句:“试一下明着干坏事。”
这不是一个深入的吻,在他们之间十分罕见,没有要把对方吞入腹中的那种渴求,只是停在嘴唇层面上,像刚确定关系的情侣,不敢贸然表达亲昵,生怕会把对方吓到。
谢时君这回有了经验,知道错开角度,不让两副碍事的眼镜打扰到亲吻。
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呼吸交缠间的热度却烫的向初脑袋发懵,眼镜片上也泛起了一层薄雾。
这时候突然听到谢怡安轻快的笑声,向初身体猛地一僵,这才想起谢怡安就在客厅看电视。
要是被她撞见未来结婚对象和亲亲老爹……等一等,向初好像明白谢时君为什么要骗他打开冰箱门再吻上来了,厨房正对着客厅,只要冰箱门敞开,就能挡住他们。
谢老师可真是老奸巨猾啊……
好在没亲多久谢时君就放过了他,他捏着向初的眼镜腿,轻轻推起,嘴唇带着方才亲吻的记忆,印在平时隐匿在镜片后的小痣上。
向初正晕晕乎乎的时候,谢时君的胳膊越过他的肩膀,从冰箱门上的格子里,翻出一块巧克力。
“别告诉谢怡安,”他剥开金色箔纸包装,把巧克力球喂到向初嘴边,见他愣着,捏了捏他的下巴示意他张嘴,“还有,下学期开学第一堂课,记得来擦黑板。”
向初稀里糊涂地咬住了那颗巧克力,尝到坚果碎、巧克力酱、完整的榛子仁,甜味跃上舌尖。
事实上向初已经很久没吃过巧克力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和许怀星过情人节的时候,早就变成了想要抹去的记忆,但他突然想买一大堆屯在冰箱里,如果每吃一颗都能获得比巧克力还甜的好心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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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时君家蹭了三顿饭,向初才动身回自己家,谢时君执意要开车送他,谢怡安执意要跟着,这一路上倒是挺热闹。
车停在向初家楼下时,谢怡安已经歪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谢时君递给向初一个纸袋子。
“答应你的新年礼物。”
向初早把这件事给忘了,一时间有些惊喜,他接过袋子,道了声谢谢,又小心翼翼地问:“谢老师……要上去坐坐吗?”
谢时君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说:“改天吧,这丫头已经困到不行了,得带她回去睡觉。”
向初下了车,往单元门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回过头,看到谢时君的车还停在原地,远光灯亮着。
他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老小区的物业不到位,路灯坏了也没人来修,以前他晚上回到家,周围都黑漆漆的,从来没有过像这样走在光里的感觉。
直到他走进单元门,身后的光都一直在。
向初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谢时君的车缓缓发动,消失在他视野中,才继续上楼,这栋老旧公寓楼的住户已经不多,楼道里的灯几乎全是坏的,向初摸黑对准锁眼,打开门走了进去。
环视一圈屋内,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谢时君拒绝了上来坐坐。
不大的客厅里到处都是他的指甲油,东一瓶西一瓶,窗玻璃上还有他用红色指甲油留下的字迹,现在已经分辨不清了,灯罩蒙了尘,屋子里光线很差,显得毫无生气,厨房更是很久都没人进过,炉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不愿意让谢时君看到这个狼狈的地方。
这里根本称不上是他的“家”,处处布满和许怀星的回忆,他甚至不愿意睡在卧室的床上,五个多月以来,每晚都是在沙发上凑合过的。
只是他在北京也没有别的落脚地了,这其实无关物质,而是感情层面上的。
如果谢时君能收留……算了,还是先不要给自己希望了。
向初收拾好心情,拆开了谢时君送的新年礼物,卷成筒的红纸横放在袋子里,展开一看,果然是他之前管谢时君要的福字,隽逸洒脱的福字旁边,还有一个老鼠的简笔画图案,一看就是谢怡安画的。
他打着手电,迫不及待地把福字贴在了防盗门上。
漆黑冷清的楼道里,那抹红色的意义已经不止是新年的仪式感。
过年的意义是阖家团圆,张贴的福字、对联,都是为了积攒一份团圆的喜气,向初回老家过年时,注意到只有自家门上没有贴福字,周文清不在意这个节日,在他们生疏的亲情之中似乎也不存在什么团圆的概念。
但现在,他面前的这扇门上,有个漂亮的福字。
是谢时君把一份遥不可及团圆交到了他手上。
向初在楼道里停留了很久,盯着福字发呆,他太想抓住这份团圆了。
从认识谢时君到现在,谢时君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刚好填补他潜意识里最匮乏的东西,年长的成熟男人好像总能看透他需要什么,甚至比他自己都要清楚,从一开始摘掉眼镜的安全感,到后来的每一次纵容和夸奖,甚至只是背后的一束光、一份简单却有真意的新年礼物。
谢时君太好了,再也找不到比谢时君更好的人了,他不想把谢时君的好拱手让给另一个人了。
他要抓住谢时君,无论无何也要抓住他。
洗完澡,向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他的指甲油,有了谢时君,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但还是有点舍不得扔,这么长时间来,都有感情了,于是他把所有指甲油都收进纸箱子里,决定过一段时间再处理。
做完这些,向初又闲了下来。
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他忍不住上网搜了冉秋意的名字。
第一条就是A大的教师主页,向初点进去,滑动屏幕,拖到个人履历中的学历信息,确定了不是重名,就是他要找的冉秋意。
本科就读于C大,C大通信与信息系统专业硕士毕业,A大同专业博士毕业,现于A大就任讲师。
A大是比C大排名还要靠前的学校,也就是说,冉秋意在和谢时君分手后,不但没有堕落,反而去了更好的地方,向初不禁联想到刚和许怀星分手的自己,同样是被分手,他却在气节上输给冉秋意一大截。
向初继续往下看,发现教师主页还附了一张中规中矩的证件照,照片中的冉秋意不戴眼镜,大方地微笑着,要说好看,倒也称不上有多好看,但五官清秀,线条柔和,是那种没有攻击性、会让人感到舒服的长相。
不像他的证件照,微抿着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索性面无表情,看起来一脸凶相。
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冉秋意的所有履历都很漂亮,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被SCI检索10余篇,还有各种出彩的科研成果,向初甚至去搜了他在硕士期间发表过的文章,果然,指导教师那一栏写着谢时君的名字。
一字不漏地看完冉秋意的主页,向初关掉浏览器,盯着暗下来的屏幕发呆。
他想,冉秋意一定是最让谢时君的骄傲的学生,就算他们之间没有过恋爱关系,谢时君的教师生涯里,也不会有哪个学生比冉秋意更让他难忘了。
向初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好几次差点摔到地板上,他想起谢时君之前讲过的,冉秋意还在读本科时,每学期都会选他的课,已经修过学分的课程,甚至还会修第二次,然后用亮眼的成绩,让他想不记住这个名字都难。
其实向初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学生时代,他认为自己除了会念书以外,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事了,但现在看来,和冉秋意的优秀程度放在一起,他那两下子实在是相形见绌了。
要说嫉妒吗,倒也不是,向初只是忽然之间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天生就值得被想要的人爱。
被爱的机会,不会无缘无故撞上来,是要靠争取的。
他想抓住谢时君,也是要靠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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