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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梦回吹角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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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修能想起哥哥那天觉也不睡,急匆匆来见他,说的“鞠躬尽瘁”,便点破天机,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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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梦回吹角连营

溹涫水一直绵延,流淌环绕至燕京外围,支流衔接着黄河。

燕京外围,有一座长城守护,该处地堡,名唤“天顺”。

卫拉特军未能行至天顺堡,便在溹涫水中途,遭遇“溹水三关”的拦阻──天镇关、阳高镇、燕门关。

天镇关,以其难抵、难攻,故名“天镇”。

阳高镇,与天镇关位置相对,日在空中,天镇虽险,而阳高更甚,故得其名。

燕门关,则在三关中,处最外围,接幽州,是古来丝绸通商之途必经关卡,位于交通之心脉,界于东夷平原与北境荒漠,自此向西,可至白头山,该山终年下雪,故曰白头。

此三关筑自战国时代,在六国联合抗秦时,便起协防之利,能抗北方之敌。

额森虽破历来匈奴、鲜卑、女真、突厥等族所未能越过之平城,大昼朝所铺排的八门金锁阵,却在请君入瓮,此阵的入口便是这“溹水三关”。

“加固要塞,建造拒马!”早在兄长.余正则尚未身死之前,镇守于阳高的县丞.余修能,就已自燕门的传报,知晓卫拉特军的来犯──尽管他认为哥哥能在轩府赢得胜仗、外族势必不会侵入中原如此之深,他的脑袋却仍不断运转着,驱使他行使征兵令,发信召集周遭囤军,壮大该镇驻军,并在接壤的紧要之处,设下‍‎‌军‍‍事‌‎‌据点。

“能来的人越多越好。龙泉关能再调两队过来吗?我需要两万人,一名小队长率一万人,若行军途中遭遇贼人,便用鹤翼阵夹杀之!”

坐在县丞府中,尽管手持狼毫,案上满是卷牍,余修能却一身戎装;打自他听见远方的吹号声、亲眼看见平城的烽火台升起狼烟,自那一刻起,他就不曾卸甲。

余正则全军覆没的消息,之所以能传抵玉京,是因为余县丞没有接到定期报信,心生起疑,这才派出一队侦查兵,轻装快马,前往轩府察看。只见轩府已被火烧烬,因着麦子被火烧光了,探子们无法得知此处的麦粮,是否已被敌人割作军饷;若敌军之目标是玉京,那么行军途中,必经溹水三关。

“‘名余曰正则兮’、‘又重之以修能’。正则,你会是个公正、有法度的孩子;修能,你将拥有美好的才干与能力。爹爹希望我的两个孩儿,别像我一样,作一个只能行吟泽畔的骚人……你们要有才能、智慧、勇武,获得天子的重用,成为国之栋梁。”

余县丞还小的时候,并不懂得父亲给他们起名有何涵义,只知道“女《诗经》、男《离骚》”是时人命名之习。那一代出生的姑娘,时常被起名叫“蒹葭”,于是东里一个“蒹葭”,西村一个“蒹葭”,弄得俩兄弟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愈发麻木。

“修能,你知道么?爹爹给我起这个名字,代表以后我会作个法司。你若是犯了过失,就算你是我亲弟弟,我也会公正不阿地裁决你。”哥哥曾对他发此豪语,只可惜他文举没上,武举却上了。

“修能,就算是武状元,还是有机会作法司的,我不会违背爹爹给我起的名字。”在京城会面时,余正则才要回乡,余修能却是来备考;由于盘资不足,朝廷又迟迟不发派令,余正则无法继续待在京中,只与兄弟相处数日,余修能便目送大哥驾马离京。

隔年,余修能考上了,中的是当届文举的探花。大昼朝轻视武人,重视文官,只因太祖当年正是武人出身,深怕后来有个跟他一样厉害的武将,篡了他后代子孙的位,就跟他当年所做的一样;昼朝子民也就向来以文举为首,武举次之,若文举不中,方试武举;或者一生不中,仍不试武举者,亦常有之。

余正则虽得了当届武状元,家人却不开心,京中甚至连来报信的探子都没有,直到余修能中了举人,才被京中喝彩的花轿给一路抬回老家秭归县──余家终于出息了!只可惜,余老先生已经死了,没能亲眼看见余家复兴。

身上还结著中举的红彩球,余修能就和大哥一起去给爹爹扫墓。

他们爹爹的墓,修在曼路江畔,余老一生都怀才不遇,虽想报效国家,却不得其门而入,与他憧憬的那位诗人,遭遇毕竟太过相似;就连这条无名江水的名字,都是余老取的──路曼曼其脩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爹死那年,余正则十七、余修能十六,两人都还年轻,对未来充满抱负。

余正则并没有忌妒弟弟天资比他聪颖,只在父亲的墓前抱住弟弟。

大哥将头埋在他的肩上,修能无法看见哥哥爬满脸颊,两行悔恨的热泪。

余正则满心忿恨地说道:“爹爹的沉疴,本来快要好了!都是因为我窝囊……我这趟进京,原是用了家里的救命钱,回来的时候,还身无分文,娘亲早已没钱为父亲张罗大夫;若非我这般无能,爹爹不至于死得这么早。”

修能拍拍兄长的背,说道:“哥,也许爹亲当年替我们取错了名字,该叫修能的人是你,因为你有好的才干;该叫作正则的人是我,因为朝廷给我派了官,我要作县尉了。”

余正则闻言,用袖子抹去泪水,正视著弟弟,炯炯有神地问道:“真是再好不过了,爹爹地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只是,你要去哪里作县尉呢?”

“阳高镇。”

余修能一路提携兄长,俩人镇守在国境之北。余正则官至镇北大将军,若遇外敌,则驱逐之;若无外敌,则领兵囤田、修筑边防,虽是辛苦了些,他却从百夫长、千夫长、左将军、右将军,一路作到了大将军,逐渐在军营中与战场上,明白了“正则”一名对他的涵义:军纪分明、一丝不苟;服从长官、礼遇下士;遇三不杀,战俘、手无寸铁之人、老弱妇孺。

余修能亦在治理阳高镇时,理解到此处乃边关非常之境,非普通文官可统率之,若自己对‍‎‌军‍‍事‌‎‌未能通晓一二,则他治理此镇的危害,将比其他文官在内地的富县里捞油水要来得更甚──他必须懂得与“溹水三关”配合、联络;必要时,他需调动本地的军队,往哥哥那里行军、驻防、筑拒马、巩固要塞,甚至亲自出兵联防。他若不能文武兼备,那么受害的,将会是阳高镇以南的所有大昼领土。

“修能,接下来的一仗,将远播我大昼的武功盛名;我会立下战功,得到陛下的青睐!届时,你我都调回中原,我们就把娘亲接回来同住。”

在探子向余正则汇报凉城一方有所动静,疑似草原彼方将起兵燹之际,余正则五百里加急快马,来到了阳高。

两兄弟虽已在北方共同戍守十年的关防,相见次数却寥寥无几,一、两年不见得会一次面。

这回,不知何故,一股念头鼓动着余正则,尽管他无法回到中原,探望家乡的老母亲,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见弟弟一回。

两人在阳高镇的关外古亭饮酒,饮的是阳高特产的马奶酒。这里的古亭没有十里柳树,也没有绿草如茵,只余荒漠的黄沙,肃杀的朔风。

他们惯穿皮甲,并不怕冷,只相对而坐,一时默然无语,眼神亦不交接。

余将军说道:“我出行之前,曾梦见爹亲。爹亲告诉我,当年在他墓前,我不该哭泣,我已做得很好了,我是他的好儿子,我为大昼尽心尽力。”

“梦里,我告诉爹亲:‘爹,我还没鞠躬尽瘁,你怎知我已为大昼尽了心力?’爹什么话都不说,只冲着我傻笑,就像他人还没病的时候,像他教我们认字的时候。”

“那时,我们都还未及束发之年,爹还年轻、元气未损。我们还没有学《诗经》,他就教我们读《离骚》;隔日,不及理解一、二,他却改教我们《战国策》……仔细想来,爹虽博学多闻,却不大懂得如何教人。你能考上,果真是天资过人;我没考上,倒是稀松平常。”

余县丞听着,泫然欲泣,却想而今若哭了,说不准便成了恶兆,于用兵之事有凶,故只是忍着,刻意当作自己不过是一、两年没亲眼见到家人,过于思念罢了。

他轻轻地捏了下兄长手腕上的命门,捏见脉搏跳动,便松了手,说道:“这些贴己话,等仗打完再续罢。”

余将军问道:“为何呢?”

余县丞说道:“待这场仗完竟,你退了北方的狄人,爹爹就会再入梦,再夸你一次、跟你说得更多;届时,我便从你那里,听到更多爹爹的话;兴许爹爹这回,也会入我梦里,向我说你的事,还向我说娘亲的事呢。”

余修能不愿留兄长太久,只催促道:“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你守的是大昼的国门,若没了你,大昼国便破了。别待在这里,阳高镇没有你的位置。”

于是余将军匆匆上马,连夜赶回轩府。

而后他的头颅,被博罗割下,高高挂在被烧得一干二净的轩府城门上,直至眼窝里生出蛆虫,他都还怒睁着眼,死不瞑目。

报信的探子隐去此段不提,只呈给朝廷密使。

到了县丞府里,探子作揖后,将一方帕子交付给县丞。县丞翻开帕子,只见里头包著一束绞下的黑发。

探子汇报道:“县丞大人,镇北大将军已光荣殉国了。”单只一句,余修能就知道轩府沦陷了,这也意味着平城失陷,因为平城若不失陷,镇守在轩府的大哥,怎会与他天人永隔?

“爹亲,大哥,你们想在九泉之下,与我相会吗?”

扪心自问的余修能,已在溹水三关布下战阵,并与另外二关的驻扎官员协调完毕。他们将共同把守这扇第二国门──为了吊唁平城、轩府死去的冤魂。

三关的县丞共同起誓:待退了卫拉特军,他们要一齐收复失地,回到该处,泼洒纸钱、扬起白幡,身着白衣,头系素绢,为亡者们招魂。

余修能知道,自己是个有私心的人,就像他知道,哥哥向来以为他聪颖,这都只不过是他焚膏继晷所掩饰出的假象;自己的武艺,也是长年埋头苦练之下,摸索出的笨功夫,他从来就不具备任何的“修能”。

三关联防军的凛然大义,皆是为了护卫大昼朝,然而其中多少人,他们的妻儿老小、兄弟父老都居住在平城与轩府,他们愤怒、绝望、无助而无力,若不能手刃敌人,他们的怨愤,当向谁倾诉?

余修能回想起哥哥那天觉也不睡,急匆匆就来见他,说的那句“鞠躬尽瘁”,便如同点破天机一般,幡然醒悟,他想:“原来有的时候,人再怎么努力,也比拼不过天意。”

“若天要亡我大昼,就先把我余修能给灭了!大哥虽然身死,但是还没有输──我作为余家最后的根苗,要替大哥了结这场仗!待卫拉特军一退,身为人臣的我,便不愧对天下苍生了。我要卸甲归田,奉养老母,尽我身为人子的道义。”

溹水三关的战阵,前方由盾兵、重甲兵,以及拒马组成,后方则是剑士、刀斧手,以及三关最引以自豪的骑射手们──他们皆能持刀、枪、弓三种兵器,与敌人们在马背上厮杀。

要塞里已囤满粮食与弹药,足以应付数月的围城;若不幸失陷,将官们会当机立断,引爆弹药,焚毁军粮,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以命殉国,换得青史上寥寥几笔“忠烈”二字。

哨塔上布有精英弓弩手,只要见到远处扬起的沙尘,便相准敌军的方位,立刻狙击来犯者的首领,先发以制人。

阳高镇的指挥官,便是余修能。他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头顶烈日。

阳光映照着他咬破嘴唇所淌出的鲜血。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额森直娘贼,操你个杂碎,大哥的命,我要你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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