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是为了理想而牺牲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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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手水《止炎堂文选》
近日,翻阅古籍的时候,我偶然找到一本残破的笔记,署名为“鹦哥”,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什么人。
所记之事乃是作者一生大小琐碎,夹杂零散的回忆,叙事较乱,文采亦不出色。然有一则故事于我而言颇有意趣,或可定名为“殉道者”,整理转记如下。
“鹦哥”少年时曾在武馆拜师学艺,后来家道中落,父母也陆续亡故,只给他剩下一个年岁幼上十岁的幺弟。
那年他十八岁,小弟八岁。
为谋生计,他多方托了关系,好不容易才在县里寻了个巡捕的职位,靠一身说不上多好的武艺货与帝王家。
此处需提一笔,这“巡捕”,可不是捉蟊贼除奸邪的正派活。就鹦哥所记而言,他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帮县官县尉做些见不得人的活,或是跟在县令家小儿子的身后吆五喝六。
当然,时局不佳,到处都有叛军暗地活动的踪迹,做他们这行的也不甚安全。保不齐哪天冲撞了叛军,就此掉了脑袋。
长兄如父,他自然希望弟弟能有好的前程,不必像他一般提心吊胆,每晚又时常良心不安。
因此,他花了大价钱请来先生,为弟弟开蒙讲书。等幺弟年纪渐长时,又鼓励他外出访大儒求学。他们这样没家世的人,要想扬名只此一途。
小弟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白白软软的,跟在他身后喊大哥。
“大哥大哥,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的。”
鹦哥盼着弟弟考上科举的日子,他觉得那样他也不算是白忙活这许多年,能在父母灵前有个交代,自己也宽慰。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弟弟求学的书院里,有许多不满朝政的文人,他们同情叛军,总写文章谤议当朝的官员们。
时间久了,他那少不更事的弟弟也受到影响。年轻人一腔热血,回到家里竟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哥,我不考科举了。”
他险些气得仰倒,可那好歹是亲手养大的宝贝弟弟,骂又骂不过(毕竟弟弟是读书人,他没怎么上过学,只识文断字罢了,说不出多少大道理),打又不舍得,便怒道:“那你就给我在家好好呆着,想清楚了才许回书院!”
却不曾想,弟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当天晚上,那年轻人就翻窗溜走,连续好几个月音信全无。
等鹦哥再次找到他,已经是在大牢里了。
弟弟与那伙愤世文人搅和在一起,非但写些触犯朝廷忌讳的文章,还私下帮助购买物资的叛军隐藏身份。
好在,朝廷如今朝不保夕,已经沦落到“头痛捂头,脚痛捂脚,看不出来最好”的境界了,真没闲心思来管这帮就算造反也三年不成的文人。
他们自以为举足轻重,说白了却只是被押在大牢里,关几天禁闭就能放出去。
鹦哥在县里有不少朋友,很快就将他弟弟保了出去。但这回,弟弟对他的态度更加强硬决绝。
“我不需要你来帮我!你助纣为虐,替朝廷捕杀仁人志士,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我要和你断绝兄弟关系!”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之后的时间异常无趣,就像是不断的循环往复,弟弟一次次被关起来,而他一次次去托朋友把弟弟捞出来,每次都只能得到谩骂,还有一次得到了一首割袍断义的诀别诗。
但鹦哥认为,再等几年就好了。
再等几年,弟弟总会想安定下来,总会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所谓“理想”,娶个好人家的姑娘成家立业。
他自己倒不打算成亲,因为刀口舔血的日子不适合再拖累别人,有弟弟传宗接代就好了,想来也不怕天上的父母责怪。
一晃数年,弟弟越发能折腾了,从县里的监狱到郡里的大牢,有时甚至跑到别郡去,他也不是每次都能特别迅速地赶到。看着弟弟消瘦黝黑的面庞,鹦哥难过极了,他希望弟弟能早点安分下来,不要再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可是弟弟却一直冷眼看他,“哥,我们已经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一度也想放手不管,弟弟大了,翅膀硬了,按理是不需要他这个做哥哥的管头管脚。可是……傻弟弟啊,他如何放心的下。
终于……
最后一次,他没来得及救出弟弟。
郡里的老友吞吞吐吐,领着他去看一地碎骨灰烬,鹦哥整个人都懵了,他根本不能相信那个傻弟弟这回能惹出送掉性命的滔天大祸,更不能相信他的小弟也混在那一滩脏兮兮的腐臭里。
老友对他说,其实那些文人们这回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原本关几天就能放出来的。
可谁知道,叛军内部几派人正忙着抢领头人的位置(这不是没有可能的,虽然他们到处被追杀,但是权利的好处可不是一点两点,就和强盗分赃不均的时候都有人报官一样)。其中一派显然要获胜了,而与他们敌对的那一派害怕事后遭到清算,情急之下居然真的像蠢强盗一样报官了。
不过好赖他们是叛军而不是强盗,这方面的脑子还要好使那么一点。他们向朝廷表示,只要朝廷不抖出被杀者的真实身份(那样他们会在叛军内部很难做人,谁都猜的到是他们卖了消息),他们就愿意把那些人的目前躲藏地点、姓名履历等全部告知官军。
郡守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又想在自己的履历上留下光辉一笔,决不肯错过这么一把大生意,忙不迭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掩盖杀死叛军高层的行为并不难,朝廷迅速想到了成日闹事的文人们恰巧关在牢里,于是乐呵呵地将叛军首领们与文人们绑在一块儿杀掉了,同时还焚烧了部分尸体,对外只说是杀了一群不敬朝廷的文人。
皆大欢喜。
剩下的叛军们暂时拧成一股绳,可以团结努力地向上向前发展;郡里解决掉了老是来监狱做客的文人们这一麻烦,又在上官们面前争了光,可以继续醉生梦死地过日子。
只有鹦哥失去了他的弟弟。
他真为他的傻弟弟不值,那孩子死去的时候一定是特别骄傲的,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为了理想而牺牲的英雄,可是……事实上只不过是这起荒唐故事的注脚之一罢了。
鹦哥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在碎骨堆里翻翻捡捡,但始终分辨不出哪些是属于他弟弟的,年轻人似乎在这世界上没有留存下丝毫的痕迹,就这样消散在虚空之中了。后来他想为弟弟立个衣冠冢,竟发觉什么都没有剩下,弟弟离家前拿走了所有的衣物,而鹦哥不晓得弟弟流浪时的藏身处。
又过了几个月,鹦哥听说有位弟弟结识的大儒写了悼文,缅怀了一下这起事件的死难者,其中他弟弟占据了一小段。不过他没有去看那篇文章,毕竟他至今都看不上眼那群带坏自家弟弟的无行文人们。
失去了弟弟,不用再每隔几个月去捞一次。他也找不到什么其他的人生追求,竟索性埋头公务,认真干起活来,反而比以往更受上官的赏识了。
县令将女儿嫁给了他。
那原本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姐,曾鞭打奴仆取乐,但作为他妻子后,见他不喜,倒是收敛下来,成了一位贤惠的妇人。
(鹦哥说是上官赏识他而嫁了女儿,但分析那几页笔记却大可推断是刁蛮的县令千金先看上了他,才央着父亲要嫁的。)
没多久,他与妻子有了一个儿子。可惜生产时出了些意外,妻子失去了再生育的能力,这注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想起弟弟曾对他说过的话,鹦哥决定不让儿子再做巡捕;但又想起弟弟的悲惨结局,他更不愿意让儿子去读书。懂得多了,想得多了,谁晓得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思前想后,他定下主意,叫儿子去学门手艺,做个匠人。
妻子知晓他曾有个弟弟,却只知是年少夭亡,不知具体因由。她性格日渐乖顺,也不多问他的事情。只在每岁清明,鹦哥都会寻一僻静去处,为他的傻弟弟点一柱香,浇一盏酒。
几十年光阴如流水飞逝。
新王朝推翻旧王朝的时候,鹦哥已经在家赋闲很久了。他年纪老了,做不动卖力气的活,也因此逃过了新朝初建时对前朝旧员的清洗。儿子的店铺生意兴旺,娶了漂亮的儿媳妇,对他和老妻都孝顺得很,一家人和和美美,别提有多快乐。
可有时碰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心情不愉时,他还是难免想起弟弟。
弟弟现在是英雄啦。
新王朝就是当年的叛军势力所建立的,开国没几年,他们就派人来到此地,重新挖出了草草掩埋的碎骨,迁往水草丰美之处,并建起了盛大的陵园与庙宇,供人祭拜。
不过……没人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因为当年弟弟离家出走,绝口不提真名实姓,而是以笔名与人往来的。当然,他更不会提起这个早已“恩断义绝”的哥哥。
鹦哥与邻居们提起远处郡里的庙宇,问他们是否去过那里。
邻居们摇摇头:“没有,谁去那种地方呀?”
另一个道:“啧,听说要不是大司马的表叔也死在里面,上头根本不会给他们修庙。你没听说?隔壁县当年也死了一群人,可惜领头的碰巧是皇帝老头的仇家,别说庙了,恨不得把尸体都拿去喂狗呢。”
有反驳道:“是表哥吧。”
“?”
“不是表叔,是大司马的表哥。”
“诶?那我怎么还听说大司马当年还追求过他表嫂?是这个表哥的媳妇儿吗?”
“好像就是这个表哥的。”
“噫……果然是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说说,那嫂子长得怎么样?他们睡过没有?有没有小孩子?”
“野爹年年有……”
邻居们谈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鹦哥转身离开的落寞背影,可能注意到了,也没有出言挽留的意思。
相比惨死的殉道者,百姓们往往更喜欢讨论风花雪月才子佳人,最好再加上一些狗男女的黄色情节,比较引人入胜。
鹦哥想,要是弟弟当年有个漂亮的媳妇儿,搞个殉情之类的戏码,今天记得他的人可能会更多些。
可惜没有,他的傻弟弟一条路走到黑,哪有姑娘看得上?
他想去儿子的店铺坐坐,却正见到一片狼藉的景象。
店被砸了。
老妻倒在桌旁,已没了声息。
围观的人告诉鹦哥,县太爷看上了他家孙女,硬绑了去做姨娘,他儿子和儿媳去县衙前讨公道,一无所得不说,还被押上堂去。巡捕们又来砸了店面,据说是因为小孙女挣扎不休,把县太爷给咬伤了。老太太阻拦他们,被推了一把,没站稳就一头撞在了桌角上,当场断气了。
天可怜见,他的小孙女今年春天才刚过十岁生辰。
当真是飞来横祸。
看着老妻的尸首,鹦哥竟一时感受不到悲恸,只觉得巨大的荒谬感挤压着店铺内外。他握禁了拳头,眼泪没有流出来,咯咯笑声却从鹤发鸡皮间透出来。周围人以为他疯了,于是都散开去。
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到老人难听的笑声。
嘶哑着仿佛在嘲笑什么东西。
鹦哥的笔记就到这里结束了,最后那段内容写得很潦草,具体的不能够看清楚。
并不知道后来他家的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的儿子儿媳,还有才十岁大的小孙女怎么样了。
不过这样的事情,想必历朝历代都不缺吧。
补记:
后来我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某件前几朝的轶闻,听起来很像是鹦哥他们家故事的后续,不知确否,暂录于此。
官差说某家很有名的手艺店里藏了违禁品,要搜查,老太太拦阻他们,推搡之间她头撞在桌角上,一命呜呼。
在县衙里被押着的儿子从邻人那儿听说了这件事,好事的邻人还给他指认了那个推倒他母亲的官差的模样,他乘那人不备,一刀捅死了对方。
官府要判他重罪,起初群情激愤,全县的老百姓们都涌上县衙说要讨公道。
后来,朝廷把他们家的背景告知于民。他的父亲是前朝的“巡捕”,鱼肉乡里干尽恶事,还捕杀过许多“义士”。而他那个被推倒误伤的老母亲,是前朝某个大官的女儿,当年曾经当街鞭打车夫,就因为车夫不肯听她的话直接把车碾过地上的孩子。就因为出身好,那儿子才能学到很好的手艺,赚那么多钱。
然后,被捅死的那位官差的家庭情况也被公布了,他是寒门出身,父母双亡,家中还有两个幼妹嗷嗷待哺。
于是群情再度激愤,捅死官差的儿子被判秋后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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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和止拼起来是扯,水和炎拼起来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