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向来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一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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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缺的大军狂风过境般横扫南域,源水护卫队开进澜宁京师六华,女帝常琴枝与她的爱人相拥而泣,共投入弱水湖中,尸骨无存。鸿景王朝在开满蓟川花的小镇建城,并定都于此,更其名曰京蓟。
旧日南域四大邦国——三齐、两楚、源水、滨海划分成郡县,由京蓟城统一管理。三齐郡仅保留垓歌江以西,两楚郡限定在楚河以南,至于曙光之径以西、垓歌江东、楚河北部的疆域,作为鸿景王朝崛起的纪念,称鸿兴郡。源水郡依然保留着广阔寒冷的土地,以新城海晏为郡守治所,而滨海郡……那是目下最繁华的地方。
京蓟城四扇正门分别以岁、月、恬、静命名,皇帝任泽祖于恬门登基,改元鸿鹄于飞,册封蓝桥为中宫,大赏功臣。陶绍宣得授一字并肩,吕同忧拜相并领礼部尚书衔,统领百官,楚国公容缺为大将军,执戈侯石初岸为大司马兼兵部尚书,沂疆侯西臻为兵部侍郎,海晏侯于朝阳为户部尚书,复茂甄为户部侍郎,席晟为礼部侍郎……
一连串翻天覆地的大事件,当时看起来,也就如风卷残云般飞速掠过。
眼见他起高楼……
皇帝并没有来见阿圆,或许是王朝的初建使他忙碌得抽不出空暇,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曾经的妻子,又或许是他已经忘记了还有阿圆这个人……不,他并没有。
阿圆得到了当年他许诺给她的宫殿,坐落在曙光之径西侧的平原上,以爱与美的女神丽灼命名,富丽堂皇得如同神话中桃花不落的梦舒境,比她当初所想象的更美丽更精致。
丽灼宫正对着曙光之径的万亩向日葵海,宫殿顶上铺满了鹰之国巧匠精心打造出的琉璃瓦,晨曦初露时金色的阳光洒在花海上,柔和的光芒占据整个视线,宛如天国。
但委实冷清。
一个人枯坐在宽敞的宫殿里,时间一久,阿圆便觉得自己几乎要疯魔了。风从宫殿的这头毫无阻碍地刮到宫殿的那头,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鸿景山上秋日的大风。她带着小七,还有其他好些孩子,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欢笑。然后她从风中听见了小七的哭号,他说柏莎冷得怕人,他说他想离开那里,可他的灵魂在渐渐消融。
阿圆突兀地站起身,黑底红纹的礼服上鸾凤展翅,却不知该去往何处。她什么也做不了。
过去的友人一个也回忆不起,瑟绯忒的漫长疗养将娇纵刁蛮的习性与过往熟悉的一切一同从她身上剥离得一干二净。禾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是才气横溢有担当的哥哥,他变得世俗势力而不值得信任。
此时此刻她恍然发觉,自己的诉说对象,竟然只有容缺。
小容。
也许对他而言她是他与健康岁月的唯一连线,那么对她而言,他也是与过去唯一的交集,过去那个对人生充满幻想的阿圆。
“他陶绍宣何德何能?!咱们劳心劳肺打下来的天下,他就凭那副铁面具还有娘娘腔的作派,还真以为陪陛下睡了便能换来一字并肩?!哥几个谁不晓得你才是……”
“闭嘴。”
“行行行,我闭上我这张臭嘴。我们的楚姬殿下啊,若是你坐一字并肩的位置,大家也能接受,可陶绍宣,他算是什么玩意儿啊!那感觉就跟新婚之夜野男人躺在媳妇床上一样难受啊!”
阿圆未经通传便顺利进得国公府,几步路里就听得于朝阳的声音,唯恐世人不知般嚷得响彻云霄。
“老于,复大鼻子没那么好糊弄,”容缺右手食指按住椅背,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冬楼和舒静年纪还轻,你要敢在他们面前说些不中听的,莫怪老朋友不给你面子。”
“哎呀我的楚姬殿下呐,”于朝阳跺了跺脚,“天下甫定,你就想窝在家中做田舍翁啦?老于我也晓得,你两个宝贝闺女才那么丁点大,要出点事儿她们没人照看也是苦……但怕就怕有些人他不给你安稳日子过……”
“好比你。”
于朝阳被他气笑了,“我哪会逼你?你知道我指的,那一位。”
容缺沉了脸,“放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嘴上再没把门,你就等着被人收拾。”他道,“残病之身,只愿能见青藤与璎珞有个好人家,别无所求了。若非陛下许诺说大将军是个闲差,我还真不会要。”
“你信?”
“……放肆。”
阿圆站得累了,脚下挪了挪步子,对话双方才发觉有外人在,容缺还好,于朝阳顷刻间面色铁青。
他转身就走,容缺抓住他胳膊,半晌说了一句,“老于,我不会出卖你。”
于朝阳再没回头。
“大姐?不必紧张,坐。”容缺笑着挥挥手,荆宜便端上两杯雨前,随即快步走开。这些事本该是下人来做,不过于朝阳适才赶走了侍从们,荆宜也不介意代劳一二。
阿圆趁隙打量着这以善妒闻名的妇人,她比想象中清秀,柳叶眉,杏眼,像是从仕女画中走下来的美娇娥,仔细瞧去和容缺倒有几番相似,或可说是夫妻相。
“像我早亡的妹妹。”阿圆脑中闪过容缺的话。
荆宜本就比容缺年少,一双明眸里时常闪过活泼灵动的光,小鹿似的纯洁调皮,看不出已为人母,兴许璎珞那静不下来的性子便是随了母亲。
战争结束后容缺便不再透支生命,取消了血祭术,他说他忽然就怕死了,想看女儿们出嫁,想看和平的天下,想看万家灯火炊烟袅袅。然后他以令人震惊的速度衰老着,青丝一夜转白发,葱花样的双手顷刻间生出褶皱,与如花似玉的娇妻形成鲜明反差。
纵然容缺将兵权交出,他在军中的声望仍高得惊人,源水护卫队的指挥官是冬楼,那便与这支部队是容缺的私军是一个意思。鸿景上下对外宣传称,楚国公为南域万民不惜生命,耗尽青春换来战争的结束,众口一词盛赞他是理所当然的英雄,他的功绩将永远被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荆宜离开时把门掩上,与容缺相视而笑。待她走后容缺发觉阿圆若有所思,耸耸肩,“大姐怕是也听人说起过这些年的某些谣言。”他冷哼了一声,长时间卧病不修边幅后,这人依然可以轻易释放出强大的威慑力,无愧是曾掌百万雄兵的将帅,“也难为他们老为我老婆有没有偷男人,或是青藤与璎珞究竟是不是我的种这类事情担心了……真不明白,这些事我都不在乎,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市井里确有流言,称青藤是陶绍宣与荆宜春风一度的结晶。
“谣言止于智者,”阿圆只好道,“小容,谁都看得出来,青藤分明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容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的话却颇费解,“谣言止于知者,”他不知是否出于故意,改变了某个字的读音,“陶子根本没时间生孩子。若这谣传当真,最丢脸的该是陛下才是……呃,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对了,大姐,老于的事情,你更是千万不要牵扯进去。这麻烦已经够大的了,”墨泼似的浓眉皱紧,“我和他说了很多遍,陶子不会有威胁。常琴枝的死已注定了‘女主当国天下不宁的理论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到推崇,未来是男人的时代,我尚为璎珞那孩子遗憾。可这人……不说穿了他就是听不懂。”
“陶子?是尊称么?”
在久远的传说时代,人们在姓后加一个“子”字,表示对这个人的尊敬。一字并肩王陶绍宣总是戴着半边铁面具,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话声音虽女气了些,但委实说出的话都挺教人敬重。
容缺漫不经心喝了口茶,“不,是昵称。”
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为这句话做出任何解释,楚国公沉浸在不可明言的焦虑中,他想做出某些举动,然而他又惶恐那些举动会被视作某种意义上的背叛,但如果不做……那更是对另一部分人的背叛。
阿圆担心地瞧着他,当年那个羞赧少年渐渐在岁月磨损里消失不见,消失的不止是他年轻的容貌……
“呵……”容缺察觉到阿圆的视线,努力撑起一个笑脸来,“大姐,放心,至少现在……我还不会有事。”
鸿鹄于飞二年,源水侯于朝阳以叛国罪论处,赐鸩酒一盏,弃尸荒野,原户部侍郎复茂甄晋为户部尚书。
死亡向来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一切的开端。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不曾想到,由此掀起的狂风会那样猛烈,猛烈得几乎将一切倾覆。
眼见他宴宾客……
觥筹交错男女欢笑,纸醉金迷歌舞不歇,一字并肩王陶绍宣权倾天下。
南域只知有王,而不知有皇。
陶绍宣推行政令,大量改制,涉及耕作、商贸、航运……林林总总足有一千九百五十八条之多,前朝旧例一一推翻。新时代的气象冉冉升起,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鸿鹄于飞五年,太子任廖沙惜遭桑之国流矢,殁于疆场。七年,皇次子任廖清暴卒于睡梦之中。
至此,皇帝陛下的子息,只剩下了媛姬所出的任娇公主与皇后蓝桥所出的任娜公主。
朝野平静得可怕,正自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百姓……先前的政令终于卓有成效,卡克利桑大陆的游商难觅行踪,千里良田成一地焦土,粒米难收,泥泞的道路上寻不着活人,干瘪的尸身倒像是浇了金坷垃,漫山遍野的疯长……
口腹之饥不能解决时,谁还在乎政客们的权力争斗呢?
至于叛乱?源水护卫队驻扎在各地,手执伤害巨大的魔导器,盔甲更是设了重重结界坚不可摧,每天都能剿灭无数如没头苍蝇到处乱撞的“暴民”们。
鸿鹄于飞八年,兵部侍郎西臻被罢,禁足于家中。
同年,兵部尚书石初岸叩首上万言书,力陈政令之弊——“开国未几,生民涂炭竟更胜往昔,我等鞍马操劳数十载,驱逐桑国魔族,吞澜瀚并澜宁四海归心,图得竟是百姓在山野里啃树皮,吾曹于紫烟山上弄权欲吗?!”
陶绍宣高居庙堂,灰色长衫朴实无华,半张铁面下唇角无一丝笑意,不置可否。
八月,石初岸入狱。
紫烟山一场大雪,政客们笑语赋新词。宽敞的餐桌上摆满来自珈襄世界各处的珍品佳肴、时令蔬果,多得是卡克利桑大陆大陆的特产,日日更换。山脚下饥民的哀嚎入不得他们的耳,那哪里比得上帕珐琅歌女引吭高歌的天籁之音?
身处丽灼宫里的阿圆并没有受到关于这场风波的任何冲击,这场在多年之后被史书上记为“鸿鹄之劫”前奏的风暴,她依然享用着从紫烟山上备来的一份锦衣玉食,政客们知道她敏感的身份,因此他们也尽可能地不使她卷入其中。
直到禾盛领着他的儿女们来到丽灼宫。
那些孩子,还有她的兄长,饿得面黄肌瘦。而当阿圆问起时,禾盛还犹豫着不敢直言,孩子们就已叽叽喳喳地嚷了起来。
“我们已经是城里吃得好的人家了。”
“那些大官们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每个月都会送吃的来。”
“一起玩的小伙伴们饿死了好多,学堂里都空荡荡的。”
“姑姑,你可以救救那些快要饿死的同学们吗?”
他们觉得姑姑是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因为他们由于她而得到了大量的生活物资,殊不知阿圆本身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待在丽灼宫里不去给旁人添麻烦。纵然她再不明政治,也能领会到这山雨欲来的压抑。
鸿鹄于飞十年元月,一字并肩王陶绍宣立为储君,代行一应国事,皇帝陛下染恙,久不现身人前。
同年三月,原侍郎席晟为礼部尚书,庆赟合为兵部尚书,罗昌为兵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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