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爱你。”
-----正文-----
从第一次踏进暗房时英二就对这封闭的小空间有着莫名的亲近,胶片冲洗的步骤对摄影师要求极高也极为繁琐,但装片、冲洗、定影,一步步按部就班耐心细致地做下来,能从中得到奇妙的安宁。指尖传来暗袋湿润冰冷的触感,他不由自主想起黄昏时分那张机缘巧合的定格,手下的动作也更为谨慎温柔。
亚修今天有四个杂志两个代言海报不到深夜肯定回不来,所以不需要特别等他下班,下午和团队商议好摄影展的初步规划后英二就径直回了家;车站到家门那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走着走着白日就逐渐褪色卷边,整座城市都坠回了上世纪的轮廓。
每一天的夕照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面容,或迷离或尖锐,初当摄影师时英二很没出息地浪费了大把胶卷蹲在必经之路的大桥上对着落日拍了又拍,出来的成品却几乎都只是大团大团毫无美感的色块,古老浪漫的方式也无法留住每一刻流转华光。
或许盛在人类双眼里的胜景无法记录,就是摄影最无奈的宿命。
平日英二都会习惯性地加快脚步不再对那片海面落日多做停留,然而侧脸上留下的抚摸和煦又深情,温暖到让人心生依恋;时隔已久再次驻足,为今天的黄昏隐秘温吞的挽留。
虽说是跨海大桥,但高楼环绕之下,那片海域也不过是被圈养的明珠。有风拂面而来清爽微咸,天际尽头的海面上肆意流淌着蜂蜜般浓稠华贵的金辉,整轮夕阳都已融化,不成形地滴落下来。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荡漾流金与漫天红霞,24岁却依然是娃娃脸的男人下意识轻轻地摩挲怀中相机,最终还是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快门。英二十分清楚自己永远都会渴望铭刻一切眼前的美景,不由自主,又心甘情愿。
连拍几张后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挠了挠头,再次为自己的行为哑然失笑;然而拍都拍了,即便是浪费胶片,这一刻满溢的心头微动也仍然是摄影师不可或缺的宝贵能力。
他抱着相机愉快离去,视线却忽然被另一边不起眼的小角落吸引。海岸的另一头零零散散有几处早已废弃了的陈旧码头,年龄显然比桥要年长许多;离他最近的码头几乎整个裹进了桥面阴影里,那是孱弱夕阳都照料不到的偏僻角落。本以为是错觉英二整个人都探出了桥面试图看得更仔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泡在浅滩海水里的破烂木板,竟孕育出一朵开得歪斜的野蔷薇。
缺少养料,匮乏光照,那株野蔷薇枝叶萎靡、颜色也极为黯淡,却扎扎实实地舒展苞蕊,盛放在黑暗里。天尽头的流光溢彩仿佛与它身处两截不同世界,阴冷潮湿的桥下野花,是否花心里都只酿出苦涩泪滴?
英二愣愣地盯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根本无人会去察觉脚下阴影里存活着的病弱蔷薇,荒唐又倔强的边缘美丽。
那抹黯淡红痕在海风中不堪重负地摇晃,直到视野被层叠血色涂满英二才忽然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调焦。手动对焦精准却也费时,画面上终于出现清晰可辨的图像时他的指尖先于大脑急不可耐地连续按下快门,而正是这几下匆忙到来不及仔细取景的拍摄,将不为人知的奇迹凝结此地。
即将被完全吞没的夕阳释放出最后一束浅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那光贴着海面热烈急切地泅渡而来,将被遗忘的花朵从头到脚拥入怀中。寡淡的红与孱弱的金在这一刻终于相遇融合出最纯正耀目色彩,零星花瓣在风中破裂散去,拂落尘埃都金光闪闪。
“金色的……蔷薇……”
当时因为过度震惊而在桥上不慎说出口的喃喃自语还响在耳边,冲洗的步骤终于全部完成;那朵蔷薇花就那么安静矜贵地再次走到英二面前,角度、构图、色彩、光影都无可挑剔。
令人目眩神驰的美根生于无力承担它的土地,万物都在等它离去。
英二捧着相片走出暗房时才终于感觉到腰酸腿疼,旁边有双温暖的手坚实托住,顺势将他搂进怀里。
“让我好等。……嗯?怎么哭了?我明明记得我说过今天回来会很晚来着……”
抬头发现亚修的表情居然是真心实意在困惑,即便是英二也久违地语塞了。“想什么呢……不是因为你。再说了,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情哭啊。”
“哦?那上次圣诞节我回来的时候,是谁眼泪流得那么凶啊?”看着他瞬间涨红了脸又不知道如何反驳的模样亚修心情大好,一天的奔波忙碌也缓和大半。轻轻使力就能按住英二不满意的挣扎,他埋进英二颈窝深深磨蹭,“英――二,我回来啦。”
刚出炉的相片没来得及放下英二无奈只能把手尽量举高,被整个锁进怀里又旧事重提实在脸上无光,但从亚修嘴里听到这四个字就是百试百灵的开关,每次都能完美抹去他所有不值一提的别扭。四年过去了,美丽尖锐的少年逐渐剥去外壳露出内里含蓄稚嫩的温柔,黏人得让他举手投降。“嗯,欢迎回来。”
三言两语劝走亚修赶快洗漱睡觉为明天的通告补充体力英二就又钻进了暗房,全部整理收拾完后时间已入了深夜,他担心吵醒亚修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卧室,却发现亚修睡得四仰八叉占了一大半的床。英二无语地叹了口气,正犹豫要不要趴在边上将就一晚时手腕忽然被抓住,眼前一花就跌进了床里。
“啊……!亚修!我不是早就叫你睡觉了吗,难不成你又想迟到吗!”这一下英二真是吓得不轻,亚修的脸笼在灯影里得意狡黠,鼻息都拂在唇齿上;想气也气不起来,他只好调整姿势与小爱人偎在一起。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我最近那么忙,都好久没有跟你躺在一起了。就准我这么一回吧。你刚刚是不是洗出新照片了?拍的什么?看看看看。”亚修凑得更近,借着朦胧昏暗的灯光去磨蹭英二微红的脸颊,鼻尖忽然被轻轻一啄。“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个撒娇鬼。在这等我,我去拿。”
不听话的小孩今天也没有乖乖睡觉,轻手轻脚与摸黑也就毫无意义。脚步所到之处暖色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通往尽头那被妥帖悬挂起来的短暂奇迹。
冲洗出来后英二盯着那株金色蔷薇发了很久的呆,他一直说不上来自己内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它无疑是张极为美丽的照片,甚至超越了记录这一行为本身,具有无可争辩的艺术性;但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它一个名字,它与触动都无从概括。
英二再次推开卧室的门时亚修没有再关灯装睡,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安静等待,白皙脸庞上镀着一层温暖空灵的光。胶片独有的材质与颗粒感被光源映衬出更奇异的色彩,手中图与眼中画合二为一,英二几乎是屏息着一点一点地去描摹爱人轮廓,他忽然想起从前某个下午亚修递给自己的书上那首委婉又落寞的诗歌,“当暮色停泊在那里,码头变得哀伤。”
“哇,的确很漂亮。被世人遗忘的码头,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蔷薇。如果那一瞬间你没拍到,说不定以后都没机会再见到了。我们家英二可真是天才摄影师啊。名字定了吗?叫什么?”
尽管亚修脸上并不能看出什么疲惫,他的夸赞也真挚诚恳,但从英二的角度看过去那一截脖颈勉力支撑着困倦,却仍然珍惜与自己相处的每分每秒。他的眼睛微微湿润,却捧出最为自然的微笑,“名字啊……那不如,‘我在这里爱你’,怎么样?”
这些天欠下的私语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两人头碰头直到凌晨才双双睡去。
亚修这些天的工作量出奇得大正是因为他想要留出明天情人节大半天的闲暇能和英二一同度过,然而六点经纪人的电话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说工作计划变动,已经拍完了的珠宝代言要重拍。困到即将杀人的亚修被英二硬搓着脸叫醒洗漱怨气冲天,顶着乱毛忽然灵机一动朝着厨房里的背影大喊,“英二,一起去吗?你还没见过我工作时候的样子呢!”
“我去干什么啊,又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我自己也有工作啊。”
“真不去啊?今天可是情人节,扔下男朋友一个人像话吗?”
“行了你赶快去上班吧!……知道了知道了临别吻是吧!”
【结果还是跟着他一起去拍摄现场了。】
商业摄影还是差异很大的,棚里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十分忙碌,英二抱着相机伸长脖子东看看西看看,来之前十分抗拒还有点不好意思,来了以后倒是看什么都觉得值得学习。亚修正站在那里等化妆师做最后的妆容调整,工作人员已经扛来了好几大块打光板在找角度和最佳光线,只有他闲人一个,坐在隐蔽角落里托着腮帮子欣赏他那美得杀伐四方的小爱人。
【杂志上漂亮的一张图背后竟然需要这么多人的合作,亚修可真是厉害啊,在这么多人面前拍摄,难度一定很高。】
就像是察觉到自己在被盯着似的,亚修忽然抬起头远远地抛来一个精准wink,那笑容耀眼且诱人,砸在心上像怒放烟花。
“好——,稍微往右倾一点点,好好好就这样保持姿势,好——的!来我们再换个姿势……”正式拍摄紧锣密鼓地开始,英二一开始还含着骄傲笑容动手悄悄拍了几张自己眼里的亚修,慢慢却品出一点不对劲。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准备工作做完,闲下来的一半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聚在不断变换姿势的亚修身上,身后的窃窃私语也越来越大。而亚修却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似的继续拍摄,随着动作变化的肩臂线条优美迷人,连眼神也充满了极致的吸引力。他不由自主往摄影师身边凑近,从层层叠叠的围观人群里挤进前排。
英二的这一系列动作没能逃出亚修的眼睛,哥哥的心理活动变化他一清二楚,然而这么直接地表现出来实在非常罕见,……可爱极了。
他现在戴着的项链走的是深情路线,造型设计相对而言比较温柔含蓄,姿势与神情也就不能太具有侵略性,但是等一下要换上情人节特别款戒指……亚修眨了眨眼就有坏心思涌上来,最后几张拍摄的目光比之前都要愉快跳脱,反而衬得脖颈上沉稳大气的项链别有一番韵致,又让摄影师好一番盛赞。
更换配饰与美瞳时英二本来想走上去和他搭话,身边却有好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冲上去又是整理头发又是补妆,他不太习惯人多的场合见此也就作罢,心里那一点点吃味也强压下去,准备等亚修全部拍完以后再商量节日的事。
情人节啊……和亚修在一起久了以后感觉自己对节日的欲望也淡了很多,加上各自工作变忙,他现在只觉得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就十分知足;两个人不约而同尽可能地空出了今天,然而谁也没有决定究竟要去哪里。仿佛拼命堆出空闲假期,只为了拥抱着一同入眠。
耳边忽然传来毫不掩饰的感叹与呼叫,站在人群之外兀自沉思着的英二抬起头来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放大,脑海里讶异与羞惭交错,24岁的成熟男人站在原地脸红成了陈酿的葡萄。
亚修左手中指配着一枚夺目钻戒,纯银打造的底座是半朵蔷薇变体,银白狭长的花瓣包裹住鲜红胜血的宝石像护住心脏,而金发红眼肤白胜雪的美丽模特唇间一点若有若无的粉落在其中相映成趣,宝石折射里漏出来的眼神桀骜又贪婪。
【'wild love' is on show wildly,which makes my heart beats wildly.】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野性美丽挣开枷锁恶狠狠地扑面而来,众人都在冲击力里愕然失神;在场唯一没有停止思考的可能只剩下脸红到滴血的英二,亚修的眼神动作都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柔软舌面轻轻滑过修长手指,那一点血珠始终都在画面的正中央,没有离开过那两片蚀骨销魂的浅色嘴唇……啊啊啊啊啊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在干什么呢!快住手!那什么眼神?!现在要在这里做爱吗?!啊?!这算是报复我吗?报复我早上强行把他叫醒?!太羞耻了太羞耻了简直想钻地洞……
——然而无论英二心里的呐喊有多么地顾左右而言他,他都完全无法否认亚修身上那份锋利凛冽的美;也偏偏正是如此夺人眼球的亚修,现在正在这里,在工作场合,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赤裸裸地引诱自己……!他的指尖在快门上几度犹豫,最终抱起怀里的相机落荒而逃。
如果再在棚里多留片刻,自己可能真的会扰乱工作秩序。
珠宝代言的拍摄结束后亚修披上外套走出摄影棚,毫不意外地在离棚不远的墙角捡到了英二。英二倚着墙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相机里的存货,无事可干却不舍得离开,怕亚修到时候找不到自己平白担心。
外套轻飘飘落下来隔出一方天地,压抑许久的亲吻热烈又急切,亚修能感受到虚长自己两岁的男人紧张到七零八落的喘息声,脖颈也被紧紧搂住。尽管英二吻技生疏蹩脚,今天却格外努力地去寻亚修的唇舌,脸上的温度迟迟不退,连换气都吝啬。一直等到他被迫停下大口呼气,亚修才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始主导吮吻,窒闷的低笑声撞出回音。“哥哥吃醋了。”
才缓和的气息一下子又乱了,亚修的亲吻信手拈来悠长也霸道,英二张嘴要反驳又被结实堵回去。“我全看见了,绝对没错。你一直在吃醋。看着我,嗯?”
狭窄空间里亚修含笑的嗓音一再回响撞得脑袋都微微发昏,在工作场合公然撩拨的罪魁祸首现在还十分恶劣地夺走了最后一点点稀薄空气。英二扯下外套甩在他身上用力地扭过头,以一种全然不在乎的语气夸张回答,“怎么可能。你的表情那么恰到好处,大家被你迷倒不是理所应当?真不愧是快速走红的模特,天生适合吃这碗饭。”
“答错了。是因为哥哥你就在我眼前,越看越觉得哥哥性感呀。每次拍摄都能顺利完成,都是因为哥哥牢牢占据着我的心,我脑子里总是想着你。老年人可真是不讲道理……哎别打!”
陪亚修跑通告的后果就是直到再次入夜,社畜二人组才有机会上街闲逛。亚修半倚半靠挂在英二身上听他描述这段时间里没来得及记录的场景,办展的不顺心,妹妹升学,事无巨细说得头也不抬。他完全没觉得不耐烦,只是眉眼含笑搂着英二边走边细细地听。
讲了许久以后英二才忽然惊觉夜色渐深,只有自己一个劲发着牢骚,爱人的面孔安静又平和。当初没想过亚修竟然真的会接受提议去做模特的工作,也一直担心他是不是会产生不好的回忆,然而抱怨与噩梦从没出现,亚修一天天在生活可见的各个角落里逐渐变得风华夺目光彩照人,像要覆写少年人最鲜亮生命。
街道上熙攘情侣穿行都奔向约会圣地,英二忽然停下脚步牵住亚修微凉手腕,夜色温柔里唯有他的双眸熠熠闪光。“亚修。关于等会儿的目的地,我有个主意。怎么样,陪我去吗?”
“哈?这么突然?……哎等等,这是要去哪儿?”
携手的年轻男子逐渐在人群里逆向奔跑,昏暗甜美的夜风里对视的眼睛越来越亮,有笑声一掠而过饱含期许,点到即止的爱意刹不住车洒落了一天一地,也不过大方挥手捐与我们的节日。
“‘我在这里爱你’。”
“到了到了……可算到了,累死了……就是这儿!亚修!你看那朵蔷……”
英二一路拉着亚修狂奔绕路终于到达桥下那处被遗忘的码头,十分兴奋地要把自己亲眼所见的场景指给爱人看,高扬的情绪却戛然而止。
——不见了。
破烂腐朽的码头仍然卑躬屈膝地存活着,它全力托起的那朵蔷薇却不知所踪。
咸苦清透的海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漫上来,根须残叶全不见。
他呆立着久久无言,过于饱胀的心口一脚踩空飞快地沉寂下去,不知所措的肩膀被轻轻揽住;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小爱人纵容到了这地步,到头来还得安慰自己。英二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惜语言能力也暂时失灵,词句破碎又慌张,“怎么没了…昨天还……为什么……亚修……抱歉,亚修……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
“别慌。英二,这里很美。你抬头看看。”亚修伸手捻过英二难过迷茫的下巴蜻蜓点水落下安抚的亲吻,将头顶那片静默夜空指给他看。
尽管是连接繁华都市的跨海大桥,桥面下的海岸也无人踏足,情人节的晚上就更是如此。从这个角度看去低矮都市里的灯火通明也只不过都化作广袤大地上不值一提的微小星芒,在如水的夜空里黯然失色。漫天星辰缠绵温柔地互作应答,与海上破碎月光遥遥相恋。
亚修指尖轻轻拂去英二眼角的湿润,爱人眼底氤氲的忧郁也甜美过冷冽海洋。手腕仍然被他毫无知觉愣愣地捏着,心底的疼惜忽然破了个口子呛咳出莫名的好笑,反手一挣就能被拥进怀里的老年人怎么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执拗得要死?
英二直到现在都没说话,期待踩空的遗憾与无人夜空震撼的美混合出难言的感受,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时他抬起头试图说点什么改变一下气氛,忽然发觉亚修不知何时起一直定定地等待,甚至有些……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说吧。但是不许嘲笑我啊……”补上后半句英二心里一阵后悔,这不是板上钉钉要被嘲笑了吗…
然而亚修并不很在意他说什么,只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他头一次忸怩犹豫半天,还是选择了旁敲侧击。“上次送你的项链,你喜欢吗?”
“哈?……你是说绿宝石的那条吗?嗯,我很喜欢。剔透纯净的翡翠色,像极了你的眼睛。哦对,我现在也戴在身上来着。”大衣领口束得紧想拿拿不出来,英二解开衬衫扣子拿出从不离身的项链,小小的绿宝石倒映着莹润月光,的确像极了亚修的双眸,看得出来挑选时一定下了极大的功夫。
他疑惑地看向忽然又不说话了的亚修,看不真切他的小爱人脸上神情,唯有灼灼眼神在星辰明暗里逐渐幽深情动。英二不明所以地再靠近一步,潮湿空气里鼻息越来越重,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时桥上轰隆隆轧过去一辆卡车,亚修鼓足勇气的半句话都被淹没在噪声里。“别误会,这不是求…”
“啊?刚刚……你说什么?”两个人明明已经离得很近就差偎在一起了,然而英二一个字都没听清,没奈何,他只好走过去与亚修紧挨着在海边坐下,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海风再次提问。
亚修沉默片刻伸手去摸英二脖颈上那带着体温的翡翠色宝石,近在咫尺的黑色双眸连困惑都是浸润着温吞平和的,他被妥帖保存在英二的眼眸里。
或许自己此时微妙的害臊毫无意义,也愧对了今天。
英二愣愣地打开亚修递来的丝绒小盒子,缎面上静静嵌着一枚精巧眼熟的戒指,半朵蔷薇折射吞吐着极为华贵的流光溢彩;仔细看才发觉亚修手里的那枚与自己并不一样,对称的底座拼在一起才开成一朵完整的花,精心切割的宝石也严丝合缝,还原成鲜活跳动心脏。
被囚禁的海洋在钢筋水泥里挣扎游动水流汩汩,天际有货轮缓缓而来鸣笛沉闷且悠长,过于高耸的旗杆割裂夜空,银色浪头里溺毙了多少躲闪不及的星辰。
金属物件冰冷滚烫的触感让英二捏都捏不住,手心里两枚戒指终于有机会紧紧相拥叮当作响,美丽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坠进海里水花四溅,爱人的声音是诗歌最动听注解。
“我刚才说……你还是误会吧。”
“我将一年更胜一年地爱你。”
“金色的蔷薇不见了,那你愿意收下我手里这朵银色的蔷薇吗?”
“英二,这还只是我们的第四个情人节。今后的每一年,我都希望你在我身边。”
“那…你的答案?”
“…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我在这里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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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鲁达笔下的码头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具象化的地点,爱人一无所知地远去了,而目睹着这一切的自己正如失去了船只的码头,在暮色中被哀伤包裹。
英二见到的那朵野蔷薇开在阴影里,根须都吸着漫上来的海水。码头被大桥遮得严严实实,从初升到日落哪一个角度的日光都够不到它。蔷薇喜光怕湿根本不可能活下去,它却在阴影里颤巍巍地开了花,生命尽头还与它一生追求的阳光相逢,结合出了举世无双的美丽。那支蔷薇,是原作里的亚修。
所以平行时空的英二才会在那支花面前愣怔良久,他张口结舌,同时感到哀伤。无名的,湿润苍白的哀伤。
他这份虚无缥缈的哀伤在见到闭目养神的亚修时终于落到实处,微黄温暖的灯光淡淡笼罩了那张面容,金色蔷薇与眼前的亚修一起在斗室里开放,为何二者如此相像?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目击着他的离去。英二当时并不能欣赏那首诗,此时却无师自通地理解了那些词句,真正与哀伤的码头合二为一。
蔷薇也就只剩下了这唯一的一个名字,多年以后被放大无数倍供人们驻足赞叹,小小的名牌上记着天下爱人与暗恋者低至无声的呢喃,“这是一个码头……我在这里爱你。”
他们一起回到空无一物的码头,直面原作中他们本应行至的结局。被世间抛弃的码头失去了他最后的蔷薇,英二不明白自己心里的难过为什么会强烈到感同身受,平行时空的亚修巧合又用心的礼物补上英二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缺憾,是在告诉他:他们的故事从来都没有在图书馆里仓皇结束,码头没有失去蔷薇,现年24岁的英二不会知道自己原来曾长发孤身将人生走到了头,而亚修怀抱着记忆与他从容相恋。
他站在世界线的交界点上手持戒指,前来向他的伊甸求婚。
2020.02.14,在我的笔下亚修与英二已快进相恋了第四个年头,码头不会停止自己对远行船只的想念,家门背后的一室灯火里永远有人在等。海月为证,他们还要在对方的余生里出席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