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正文-----
那是1993年的冬天,冷得厉害,简直叫人离不开煤炉子。地质局的工程师老姜出趟差,在冰面上一不留神,把腿摔折了,去医院躺了半个月,回来后便宣布要娶病房里的女护士。女护士是河北人,三十郎当,就差把精明两个字写在脑门上。姜工常年在外工作,他老婆死得早,家里就一个大儿子带着两个妹妹,这会儿突然来了个和自己边边儿大的后妈,三个孩子谁都不适应。
姜明在和他爸又吵了一宿后,干脆向厂里打了申请宿舍的报告,从胡同里搬出来单过,他宁愿和个不认识的人租住一个伙单,也不想再在家和亲爹置气。妹妹们也不反对,她们从来都是把哥哥放在爸爸前头。就这么着,姜明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背着床铺盖,手里拎了口皮箱,就到了新家。
单元里另一户姓柯,名叫向瀛,天津人起名字和水有关的不少,波啊,涛啊的,但家大人能取出瀛字,可见也不是个高小毕业就进厂做工的。柯向瀛也住进来没两天,这原是他发小的房子,发小出去做批发生意发了财,自然不会再住筒子楼,就干脆把厂里房子转租给了他。当然了,这事情细究起来仿佛大概不太合规矩,但谁叫柯向瀛是关系户呢?
发小是个不着四六的(这会儿规矩人也不会从厂里跑出去批发带鱼),房子住得一点不爱惜,到处都是毛病,渗水漏风掉墙皮,连门闸都卡得要命,柯向瀛正在屋里拿钥匙对着锁眼捅来捅去,忽然听见有脚步声,就停在门外。柯向瀛屏住气把耳朵贴在门上,和他妈当年听厂里党委书记两口子吵架时摆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听见什么东西在拨弄门锁,然后是一个男人在自言自语,“嗯?你犯嘛病?你怎么不动呢?”
那是个很磁性的男声,像钢管敲在钳子上,花楞楞的,“屋里有人吗?劳驾给开开门,我是您新邻居诶。”
柯向瀛摸摸脸,他想,不愧是楼房,暖气就是煤炉子厉害,要不怎么这么热呢。
“邻居同志?在不在?我叫姜明,机车厂电机车间电工班的。”
柯向瀛回过神来,连忙拔下钥匙去拉门,一下还没拉开,他期期艾艾开口说:“这门有点塞,劳驾您使劲推。”
咣一声,门被推开来,走进个俊朗的青年人,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高高的鼻梁,穿着翻毛领子的皮夹克,脑袋上挺骚包地戴了顶天蓝色的头盔。
“我还以为您当我是盲流,年底了,安全意识比较强,不给开呢,敢情是门坏了?”
“真是这破门有毛病,”他忽然觉得好笑,“难怪您还自报家门呢,我再不出声,是不是连生日工号都报出来。”柯向瀛说完,忽然觉得这话道有点挤兑人的意思,跟戏里面红娘啐张生似的,他脸就更红了,打了个哈哈闭上嘴。
姜明不以为意,放下皮箱伸出手,“我叫姜明,以后要有点嘛事儿招呼啊。”
柯向瀛也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感到厚实的茧子刮过手心,“我叫柯向瀛,向前的向,登瀛楼的瀛,没在咱机车厂上班,就是个在工会编编报纸的。”
“好嘛,您是《工人报》的[1]?知识分子啊,以后我就跟您多学习了。”
“哪里哪里,我才要和工人同志多学习。”柯向瀛感觉对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仿佛真觉得摇笔杆子的知识分子挺不错的。
姜明推门进屋放了皮箱和铺盖,叮叮当当又拿了个小皮包出来,柯向瀛问您要干嘛?真对不住,厨房和卫生间都还没收拾出来,好些地方我没来及修,说完,又赶紧找补上一句,说我也才住进来没两天。
姜明扬扬手里的皮包,“没事,您稳当着,跟我住,咱家里还能有坏了的东西?看这门了嘛,我现在就给他修好。”说着,他一拉拉锁,打开皮包,里面一排工具,改锥、扳手、夹剪、榔头、锉刀……他摆弄了摆弄锁头,看意思就要开始干了。
柯向瀛有点好奇,他家虽然也是厂里的,但毕竟是干部,柯太太又太宠着小儿子,结果就是柯向瀛白长这么大岁数,都大学毕业了,还一点活不会干。他心想大家都是邻居,总不能人家干活我躺着,就索性去屋里拆了包江米条,又浓浓地沏了壶茶,一并端过去,自己也拉了个小马扎坐着看姜明修锁。
锁本身没毛病,无非是木头年头见长,略微腐朽,锁头歪下去,锁舌和凹槽不能卯合。姜明一边修,一边叼江米条,一边还和柯向瀛聊着天,不一会儿功夫就把柯向瀛的家底儿都套了出来,X大中文系88级的,爸爸是厂里的老柯,自己在报社做编辑,还没搞对象。
“您这样的,得多少小闺女惦记着呀。”姜明一边拧螺丝,一边瞟了眼柯向瀛,唇红齿白,一双小狐狸眼,活脱脱一个奶油小生,“还没对象呢?”
柯向瀛没言语,好半天才说,“就……没搞呗。”
“我对象就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回来咱一块儿吃饭啊,她那些同事都长得可飒利。”
柯向瀛没什么心气,但还是哎哎地答应了。
修完锁,柯向瀛说天晚了,不如一块儿出去吃饭,就当庆祝搬家。姜明点点头,想了想,说那就吃涮羊肉去吧。
到了楼下,柯向瀛准备开自行车,姜明拦下他,拍了拍一辆蓝色的大摩托,锃亮的长排气管,崭新的电镀漆,好不好是辆金城铃木,“上来呗,骑自行车多慢。”柯向瀛暗暗吃了一惊,他知道这俩车,单位同事小王一直眼馋,见天在办公室翻广告,一会儿说发动机声音如同“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一会又说排气管的声音仿佛“乐队里明快的黑管”,但七千多块钱,小王老婆说了,有摩托没她,有她就别想摩托。“你还不明白单身的日子有多好呢,”柯向瀛心里想着。
车子提速很快,冷风呼呼拍在脸上和膝盖上,柯向瀛忍不住从后面抱紧了姜明,年轻的工人后背宽阔,抱起来很舒服,只是柯向瀛牙照样冻得咯啦咯啦直磕。涮羊肉的店不远,柯向瀛几乎是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抱着手臂上下乱搓。姜明停好车,看着他就乐了,走过来拉住柯向瀛的手臂,“大冬天穿呢大衣?走走,进去就不冷了。”
“我可不是臭美,”柯向瀛忍不住回嘴道,“骑自行车就没这么冷了。”
姜明好笑地拍了他肩膀一下,那意思好像是说,得了吧小伙子。柯向瀛腹诽,你不还穿皮夹克,真怕冷你怎么不穿棉袄呢?还不是嫌不好看。
进去之后,他们选了靠窗户边的座位,服务员麻利地端上铜炉,倒好水。姜明把菜单递给柯向瀛,柯向瀛一口小小的邪气还没下去,也不客套,肥羊肥牛点了一堆,又叫了半打烧饼,然后假惺惺问姜明,要吃什么菜啊。姜明和他对了对眼神,那是讨厌吃蔬菜的人在火锅店特有的目光,雾气蒸腾中,两个人心里却是忽然雪亮——咱就要吃肉。“那就再要碟白菜吧,先开两瓶青岛,您看怎么样?”
姜明点点头,等服务员一走,他迫不及待开口:“这就对喽,咱可不像有些人,又要蘑菇,又要藕片,磨磨唧唧,那怎么涮痛快呢?来这家店,我跟您说,就要涮羊肉,瞧他们家肉那雪花儿,倍儿棒。”
“可不,我也早听说过这家店,看看,还是老景泰蓝的炉子呢,怎么也不能涮那些杂七杂八的,都对不起炉子。”
“您也挺爱吃?”
柯向瀛一抬下巴,“您别说,我这方面是有点讲究。”
姜明笑嘻嘻地说:“那以后好了,咱一块‘穷讲究’。”
几盘肉下肚,就着酒,两个人话也说开了,从厂里引进的日本生产线聊到最近都说快要黄了的拖拉机厂,从仿佛遥遥无期的分房又说回姜明那台摩托。“您可真有魄力,这台车够贵吧。”
“比起自行车,这摩托开起来多过瘾。我也是主要看它发动机好,缸内单向阀,还是电子点火,它这个火线圈和别的可不一样……”
“打住打住,我学中文的,可听不懂您那些。我是说,这车这么贵,您就舍得买?不留着钱成家吗?”
姜明歪着头想了想,又从锅里挑了块肉,“这么说就庸俗了,这都90年代了,人和人,相爱然后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柯向瀛忍不住说:“冰箱彩电洗衣机呢?别看我比您小两岁,但我可都知道,现在的女孩子,现实主义呢。”
“不能够,如今思想早解放了,社会上这个恋那个恋什么都有,我前天看报纸上还写呢,这叫‘追求自由的时代’。”
“那您就没再多翻一页报纸?那上面还说呢,以后要‘交给市场调节’,婚恋就不是市场行为吗?且看吧,到时候,您怕是要被动喽。”柯向瀛说着说着发起愁来,隔着蒸腾的热气,他看向姜明,这是多俊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缺心眼儿呢?
姜明一口干了最后一点啤酒,满不在乎地说:“不怕,国家说了,全民奔小康,不就是三大件吗?估计我明年就赚回来。”
结了帐,走出热腾腾的餐馆,柯向瀛立刻打了个冷颤,他正准备多抖抖,忽然脑袋一沉,上面就多了个头盔,连耳朵一并罩住,暖烘烘的,寒夜里的风声都小了。姜明仿佛知道这头盔隔音,凑过来俯在柯向瀛耳朵边说:“您戴我这个,省得冻着。”
柯向瀛忙说不用不用,那您怎么办呢,姜明大手一挥,“老话不是说了嘛,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
1、伙单即是指一个单元里住两户人家,客厅厨房和厕所两家人共享,类似现在的合租。
2、登瀛楼是天津有名的百年老字号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