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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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日,北京协和医院。
黄遂河穿着病号服,乱糟糟的头发支出来老高,在走廊的洗手间里洗漱。刷牙、漱口、洗脸,这一套动作结束,他又把脑袋送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打上肥皂洗了两遍,他落水狗似的一晃脑袋,甩下一地水珠子。
前些天叶大公子脱离危险期,黄遂河和两个人一起擦洗,半天才给叶大公子擦出本来面目。自那以后他觉出了他们这帮人的肮脏,从俩月一洗澡骤然恢复了都市青年本色,并且报复性地勤洗,日日洗。
边用毛巾擦拭边回病房,他“哈”了一声:“又抽烟,发着烧还抽,当心死了。”
叶大公子充耳不闻,夹着烟翻开一页报纸。黄遂河看到写有“满洲国”字样的大标题。叶大公子面不改色地翻了过去,能自由活动的一只手轮番享用烟、稀饭和大肉包子,颇有千手观音的效果。
黄遂河看着不对劲:“这包子是我的吧?”他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嚼了,叶大公子把报纸烫了个洞,索性团成一团用来擦手。
“你去看慈妹了吗。”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还是那句,你再出关,带上她。”黄遂河答。
叶大公子不言语了。他的勤务兵进来立正:“报告军座,该吃药了。”
黄遂河不去深究他俩的事。趁叶大公子吃药的功夫,他抱起桌上的一束花,退出了房间,想要找李佳问问消息。
叶大公子回京的消息一传出,各界十分震动。冯主席亲自致电慰问,压下不少指责叶大公子的不利流言。嘉奖勋章叶大公子都没有接受,有点心如死灰的样子。指派警卫在门口站岗,拒绝一切社会人士尤其是报社记者的探望。
但老娘他总是赶不走的。叶老夫人昨天来时捧着叶大公子的脸大声嚎啕,黄遂河没有被母亲疼爱的经验,吓得躲了老远;后来替叶大公子把补汤全喝了,承认有个娘确实强过没有。
没有娘不要紧,他有哥哥,他要回家见哥哥,快等不及了。
“收拾完了没有?咱们今晚就……走。”
黄遂河边说话边推开房门,声音在尾句断开,因为喻文岳正披着呢子大衣站在地上,向他看来。黄遂河扑过去,缤纷的花朵就簇拥了喻文岳微笑的脸庞。
李佳在折衣服,不回头地大声答应:“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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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京津铁路火车包厢。
黄遂河解释过,他只在撤退时受了些皮肉伤,最多有些营养不良。但喻文岳还是把他当成病人对待,从医院带了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随行备用。
忙着走,忙着和一切人打招呼,他们总没机会说话,只是遥遥互相望着微笑。现在闲杂人等都被安置在隔壁,终于只剩他们了。
黄遂河枕着喻文岳的大腿,躺在床铺上。长久的分离使他变成孩子,得空就要撒娇。
喻文岳问他: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他明明一点都不难受,但哼哼唧唧的,就是不给喻文岳歇下来的机会。喻文岳后来也感觉出来了,轻轻扭一下小河的脸颊,是爱煞疼煞的样子。
火车一路走,床铺在震动中摇摇晃晃,喻文岳心细,拿来一床毯子要黄遂河垫着。黄遂河只用稍微欠身,喻文岳一点一点把毯子絮到他身下。黄遂河出神地看喻文岳,看小半年不见,哥哥又瘦回去了,脸色苍白。
喻文岳留意到他的视线,看他一眼,又捉着他一只手揉搓:“都起茧了。”
黄遂河揪住喻文岳的领子,两人接了个颤栗的吻。
黄遂河轻易就高兴了起来。喻文岳直起腰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此小河全然属于自己,谁也抢不去了。
这算什么呢。早知如此,我……他没着没落地想,思绪不成系统。还是不安心,不知道这一切是否能长久,可这是小河要的。他这样要了,他只能给,要多少就给多少。
过两年会怎么样,他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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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岳说:“回去我要大请客。”
“请谁?”“所有人。你那些朋友,尽力地请过来吧。”
“出趟门回来,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黄遂河张大眼睛,听哥哥若无其事地问:“要登报吗?你怕不怕告诉人?”
黄遂河仰在喻文岳膝上,感觉他有点要疯。
“不是,婚……婚……”黄遂河始终说不出那个字,脸烧得通红,后来说,“那你怎么办,你以后不见人了?”
喻文岳很温和地告诉他:“你最重要。”
——
黄遂河怎样力劝喻文岳打消公之于众的念头,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在当下,黄遂河只是长久失神。他想到在新悦他问喻文岳到底爱不爱自己,喻文岳说爱。有多爱,喻文岳不说话了。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喻文岳说,最爱。
黄遂河早就知道。但为这一声,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他的一切都学习自喻文岳,他爱,是因为喻文岳只有更爱,就如同镜子的两面反光。这是他应得的。他终究如愿以偿。
两个人一齐眺望窗外,外头是一片平原,圆月当空,月晕晦暗不定,映出了远处一山连着一山。
跨过这些,家就在眼前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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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