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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蒋正青再打电话过来,背景不再是逼仄的房间,他将摄像头转换,一望无际的天幕上群星璀璨。
这是天台。柏邱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他常常拉着蒋正青到这上边玩,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柏邱也坐起身,把摄像头对着窗外给蒋正青展示了一下,暴雪肆虐翻飞,“又在下雪了,你在哪呢蒋正青。”
他问,“是不是那个小塔下边?”天台上风大,只有那底下才能点燃烟花。
“嗯。”蒋正青应道,“我坐着呢。”
那边镜头一阵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了,看视角,蒋正青应该是把手机放在大腿上了。
“能看清吗?”他问柏邱。
“......能。”虽然柏邱差不多能猜到他想干什么了,但心里情绪复杂的同时又觉得心软软的。那个塔很小,他们都还是小孩的时候还不显拥挤,可现在他和蒋正青都有那么高了,往里头一坐,该有多憋屈呀。
镜头对着Alpha骨节分明的手,蒋正青抓着一把仙女棒。
这玩意卖得很便宜,3块钱一大把 ,柏邱看着那前端很劣质的纸质引线因为风而簌簌抖动,仿佛已经闻到那股呛鼻的火药味儿了。
“咱们都多久没放过烟花了。”柏邱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感受。
“两年。”蒋正青说,“零294天。”
“.......?!”柏邱震惊,“你怎么记得这么......”他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上次和蒋正青一起来这里,是葬礼前十天,他给蒋正青过生日来着。
他有点难受。
火机很响地啪一声,手机跟着震动了两下。
零点了。
“柏邱,成年快乐。”
蒋正青恰时说,“我爱你,许个愿吧。”
火舌舔上引信,霎时,昏沉的黑夜中炸开绚烂的火花,红橙黄绿青蓝紫交织在一起,那一瞬间的永恒, 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太亮,把柏邱的眼睛都熏红了,“......这下我又比你大两岁了。”
“嗯。”蒋正青在那边应他,“18岁。”
柏邱忽略心里惴惴和酸意,强迫自己去感受这美好一刻,“我的愿望是,你再叫声哥哥给我听听吧。”
......这个执念真是。蒋正青表情无奈又纵容,“这个才不算愿望,哥哥我多少声都会喊的,生日愿望不要说出来,也不要告诉我。”
“干嘛啊。”柏邱哼一声,“把我当小孩哄呢,生日愿望不说出来就真的能实现了吗?”
“说不定呢。”蒋正青轻笑,“我会帮你实现的。”
“最好是。”柏邱还是忍不住笑了,然后闭上眼睛,对着屏幕里小小的烟花许起了愿。
我想明天考试一切顺利,我想爱我的人都健康,我想.......
我想明天一出考场就能看见你啊,蒋正青,一秒都不想耽误。
“我许完了。”柏邱睁开眼说。
镜头再次翻转, 少年白净的脸湮没在漆黑里,“这是我作为你男朋友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蒋正青轻声说,“以后每年我都会陪着你的。”
“我也会陪着你的。”柏邱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蒋正青,他再不想过生日了这件事。
......可是。生日这件事,不止和邱来他们有关,他得承认,大部分时候.....只要有蒋正青陪着他,他总是开心的。
这个人早就和他口中的幸福密不可分了。
“在遇见你之前,”蒋正青说,“我不愿意过生日,因为我不知道我出生的意义,我知道我是工具,而不是谁的儿子。”
柏邱心头一抽,蒋朕虽然没有和他详谈,但他明白,蒋正青出生的原因......还真就是那么草率、那么操蛋的。
“你对我很重要,可以说是因为你,”蒋正青说,“我才知道了我降生的意义。”
“.......”
“那就是陪着你,跟着你,”蒋正青说,“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刻。”
“.......我才不会不需要你!”
柏邱皱着眉,心如擂鼓,这样如同献祭般的告白怎么能让他不心惊呢,同时又觉得心酸和难受。
这么好的人,一个两个,都因为他。
至少难过了两年零294天呢。
“蒋正青,我需要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你。”柏邱很轻地说。
“我也需要你。”蒋正青说,“邱叔也需要你。”
“......”柏邱大脑一下通了,明白了蒋正青说这些话的原因,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蒋正青。”
“不要因为爱生出愧疚,我不想看见你这样,邱叔更是。”蒋正青温声,“还有那么多时间,如果真的觉得难过,你就用你自己补偿我们吧,一辈子都这样开心地活下去吧。 ”
“好吧。”
柏邱无声地笑了笑,他又把摄像头转过去,给他看纷飞的鹅毛大雪,“这话语气上听起来怎么这么霸道总裁,宝宝,你是不是每天晚上也学笑笑躲被窝里看小说呢.......”
“.......”气氛被杀死了。
“小正总裁。”柏邱语气听起来笑嘻嘻,可尾调有点颤抖,“到时候真发达了就包养我吧?”
“柏邱。”蒋正青无奈地笑叹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仙女棒不是还没点完吗?”
柏邱说,“宝宝,宝宝总裁大人,我请你看雪花,你请我看烟花吧。”
考前最后一天,谢奥还是在下训前逮住了正在对着手机发愣的柏邱。
“这不是给你过生日啊。”谢奥声明,“就是小卖部打折,我一不小心买多了。”
旁边的许非力点头如捣蒜,“嗯,对。”
柏邱无奈地看他们一眼,“我不至于这么蠢吧?”
“不至于啊,小傻叉。”
谢奥找出蜡烛插进那个小小小小的蛋糕,然后啪得一声,直接在室外点燃了,“我今天就想吃个蛋糕了怎么滴,你别想那么多嘛,平时不是可能装傻了吗?继续啊别停,你这个不想过生日的小傻叉寿星。”
“......”柏邱抽了抽嘴角。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臭小子会是冰山美人类型的?!
雪夜,火苗在寒风下忽明忽灭,他们仨围成一个圈儿,其实还挺冷,人直打哆嗦。
“我们,就不能,去室内?”柏邱一边打颤一边说。
“许非力进不了咱们训练馆啊。”谢奥的脸比平时更白了。
“还好买的冰淇淋蛋糕。”许非力说,“不会化,哈哈。”
神他妈不会化.......我们都要成冰棍了好吗!
“许个愿呗。”谢奥说。
柏邱看了他一眼。
“这也是我们芒城的规矩。”谢奥瞪大眼,一脸“你竟然不信我吗”的表情,“吃蛋糕前要许愿啊。”
“真服了你了。”柏邱失笑,“行吧,我先许愿。”
谢奥和许非力很认真地看着他。
昏黄的光影在三个人脸上变化闪烁,不停跃动,蛋糕被他们三个人捧着,丁点儿大,这真是个傻叉到不能再傻叉的场景了,像是什么邪教入会仪式。
“我的愿望是,”柏邱慢慢说,“祝我们明天非常牛逼,超超超超常发挥!”
“......”
“......”
“到你们了吧?”柏邱说,“许啊!”
“我们也是这个愿望。”谢奥立马捧着蛋糕往他鼻尖怼了怼,“快吹!要灭了!”
“一起吹啊!”
“一起什么啊!”许非力也学谢奥,把蛋糕往他脸上怼,差点把蜡烛给怼灭了,“这么小的蜡烛它罪不至此吧?用得着我们仨一起吹吗?快啊别墨迹了小邱邱,gogogo!”
“.......有病啊。”柏邱哭笑不得,赶紧吹了,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们真要站在外边吃?”柏邱有点担心,“会窜稀的吧?!”
“你们不吃啊。”谢奥理所当然。
“?”
“这蛋糕是巧克力的。”谢奥把蛋糕的盖子又封起来,抱进自己怀里,看样子还真不准备分了,“你和许非力都不能吃啊,会死的。”
“......”
“......”许非力反应过来,“笑笑你骂我和柏邱呢!”
三个人同时发出一阵爆笑,然后在雪地打闹起来,就像这两个月里很多次一样。
回到家,柏邱没有直接给蒋正青打电话,他关上门,一屁股顺着门板往下滑,靠着坐。手机屏亮,他表情复杂地点开和韩游的聊天框。
柏邱有定时清理聊天记录的习惯,他和韩游上次说话还是两个多月前。韩游给他分享了一个弱智小视频,他发哈哈。
啧,然后就是昨天晚上零点发来的。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柏邱没看见他发什么,因为那个时候他在和蒋正青打视频。
柏邱不是没想过韩游,怎么可能不想呢,韩游算得上是长这么大最能玩得来的朋友了,他和蒋正青互相不搭理的那一年,他连生日都是韩游陪他过的。
他俩的朋友圈几乎完全重叠,这两个月,连石磊都察觉到了,私底下还偷偷问过他和韩游是不是起了什么矛盾。因为他们在朋友圈里也不互相犯贱了,加上他要问韩游柏邱最近怎么样了,韩游也说不知道。
柏邱真不想这样,看着曾相交甚至形影不离的人逐渐远去,直至平行,那根本不是他的性格,可那种恐惧仍旧历历在目,就算他明白韩游就算是那种情况下也帮了他.......可他就是。
.......就是。
......去你妈的。
柏邱抹了把脸,直接给韩游打了个电话。
对面秒接。
“......你等一下。”韩游急匆匆地说。
“好。”
然后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喂?”韩游嗓音干涩,还有点喘,“能听到吗?”
“喂。”柏邱说,“你们......在市里了?”
他刚刷到石磊的朋友圈,九宫格的酒店照和合照,洛城不专门设置考场,他们要考试就只能去市里。
“嗯。”韩游说,“我和石头睡一个屋。”
“那,你们......”柏邱想了想,“去看过考场了吗?”
“刚回来。”韩游说,“考场就在咱们当时集训那个学校,现在想起来,还好教练带我们在市里训了一个月呢,刚去看还真觉得挺亲切的。”
柏邱蓦地想起那完全心无旁骛的一个月,那确实是段特别美好的回忆。
“那挺好啊。”他说,“教练呢,状态如何啊。”
非要说,考试素质最不行的要属他们教练,一到大考前有点神神叨叨的,不是抓人做思想教育,就是蹲厕所里抽闷烟。
“嗯。”韩游笑了一下,“刚从厕所出来,现在正抓幸运儿准备进行爱的教育呢。”
柏邱也忍不住也笑了,“那你还玩手机?等会看见了第一个爱你。”
“那我能让他看见我玩么。”韩游说,“我在酒店楼下呢,没事儿。”
这么说,柏邱才捕捉到电话那头呼呼作响的风声,听起来还挺吓人的。
“我擦不至于。”柏邱喉结滚动,“你赶紧回吧,明天就考试了,你别整感冒了,我还是先挂——”
“等等啊。我还有话没说呢。”韩游急了,“你、你是不是看见我昨天那个了。”他声音越来越没自信,这两个月过得有多折磨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因为那一下,一念之差,他再也没脸面对柏邱了。
柏邱握紧了手机,“嗯。”
“我就是......想祝你一句生日快乐。”韩游苦笑着问,”没有打扰到你吧?”
“.......不会。”
“那就好,我本来就想发一条来着,蹲到零点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哈哈,一不小心还发了两个弱智表情包。”韩游故作轻松,“所以我都撤回了。”
“.......”柏邱说,“有什么好撤回的, 以前不都把我聊天框当垃圾桶么。”
“哈哈。”韩游干笑了两声。
像他们这样突然的断交,尴尬是难免的。
安静一会儿,韩游又说,“今年咱俩隔这么远,炸鸡就不请你吃了啊,等你回来以后......”
戛然而止。
“.......如果你还想我请你吃的话,”刚太激动,韩游穿了大裤衩就出来了,南方特有的潮冷空气此时猛削他的膝盖,冷得刺骨。
“刘叔最近弄了个新口味儿,特别奇妙,又辣又甜又酸的,吃一口能吐半宿。”
“那什么味儿啊。”
“反正很恶心啊,”韩游被风吹得哆哆嗦嗦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点儿,“我们后来拿那玩意儿打赌呢,谁最慢谁吃,石头吃了好几天,我还拍视频了,特别逗,邱儿你想.......”
“欠着吧。”柏邱突然打断他。
“啊?”
“我说炸鸡。”柏邱低头,用两根指节搓了搓胸口T恤的布料,“我大后天就回来了,不是元旦假么,你到时候再把生日炸鸡补给我,先说好,我吃多少钱你都不准心疼啊。”
电话那头韩游的呼吸声一下重了。
“柏邱,你是说等回来以后.......”
“不是说要请我吃一辈子炸鸡吗游儿?这才第二年呢。”柏邱笑说,“不过芒城没什么能带的。”他手在屏幕上扒拉,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我拿这个当礼物行不行?”
洁白的雪地,大大的狗爬字写着韩游。
柏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很大的吸鼻涕的声音,哼哧哼哧的,像是哭了。
“操。”柏邱叹了口气,“你丫不至于吧,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弹你个头啊!老子他妈是冻的!”韩游颤颤巍巍地嚷嚷,“我在外面呢,你他妈又不知道市里有多冷!”
“......芒城现在零下十八度呢!”柏邱啼笑皆非,“得了,赶紧回去吧,到时候再约,成不成?”
“嗯。”韩游闷道,“柏邱。”
“啥?”
“我还有一句话。”
“什么,你说啊?”
“明天加油。”
柏邱无语了,“嗯。”
“你肯定能行的邱儿。”韩游说,“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Omega。”
“你丫这辈子见过几个Omega啊。”
韩游啧道,“你他妈赶紧挂了吧。”
柏邱笑了一声,“虽然你不是我见过最厉害的Alpha.......但也是很厉害的Alpha了,相信你啊游儿,加油,你肯定能行......”
“得得得!”韩游大叫,“别给老子灌鸡汤了,躲得过教练躲不了你,服了,挂了!”
嘟,嘟,嘟。
柏邱脖颈后仰,脑袋靠着门板,长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他妈舒心了。
手机又响了两声。
-对了
-芒城不是有冰糖辣条吗?你给我弄一串回来呗?
“滚犊子。”
柏邱直接摁语音,声音里终于带上真实的笑意了,“那东西根本带不上火车好吗你个蠢比......半个小时就化了。还冰糖辣条,信不信老子把你打成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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