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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关于鹿童大师兄,私下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的师傅并不是无量仙尊,而是元始天翁,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捕妖队长是有不光彩的内幕,甚至有人说,鹿童大师兄是妖族出身。
小师弟每每听到这种传言都气得脸色铁青,拳头也忍不住攥紧,总要上去和大家争论一番。大师兄的实力何等惊人,又清冷宛如仙人一般,岂是这些无知之徒能够随意妄议的?更何况,他们竟然敢胡乱揣测大师兄是妖?荒谬至极!世间哪有如此强大的妖族?妖族修行艰难,即便是天赋异禀之辈,也很难达到大师兄这样的境界。更何况,鹿童大师兄身上根本没有一丝妖族的气息,那些角、尾、趾、耳皆是妖族最难掩藏的特征,哪怕是再高明的妖修,也很难将其彻底炼化干净。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妖族几乎屈指可数,可大师兄身上的血脉纯净无瑕,连一丝妖力的波动都察觉不到。如此分明的事实,那些人却偏要凭空揣测、信口雌黄,简直可笑至极!
他又转念一想,还好这些人也只敢背后悄悄嘀咕几句,没人敢把这些难听话拿到台面上了说。就算有这些个花边传言,大家心里也都是服气这位捕妖队长的,大师兄不仅仙术超群,更是在所有的任务里总是一副身先士卒、完全不要命的做派,好多次都伤重到血肉模糊,人是被抬回玉虚宫拿着最好的仙药吊住,才保住了性命。大家自问,谁都没有这样的能力,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所以人人都对他担当捕妖队队长心服口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点。
他曾经跟着捕妖队出去执行过几次任务,这次刚好分到和大师兄一路,他当时心里别提有多欢喜了,终于有机会接近一点,好叫他仔细看看这位他心里天神一般的人物。结果他果然是倒霉的命,那次的妖兽的异常凶猛,和之前探报的情况完全不同,爆发出的完全体一抬爪就可以将一个小山头踏平,他和几个同门瞬间就被振飞了出去,有一个同门还当场咳出了血。
之后他就看到了鹿童大师兄在行动中根本不要命的传说发生在了他的眼前,只见鹿童飞身至妖兽的正前方,左手持弓,右手幻化出许多金色手臂,无数的箭羽向对方射去,箭无虚发。妖兽吃了痛,立刻扑了上去,那巨大的獠牙有好几尺那么长,血红的口中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妖兽的吼声都带着威压,震得他心里发紧。面对这样的凶兽,鹿童师兄竟是完全不躲,反而迎着对方缓缓拉起了鹿角弓,弓弦拉得像满月,金色的箭阵在空中化成巨大的骷髅,下一个瞬间,万箭齐发,发着灿烂光芒的箭雨落在了妖兽的头上、脸上、嘴里,妖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然而由于距离太近,妖兽的利爪还是划到了鹿童大师兄的身上。瞬间三道深深的口子从左肩胛穿过胸膛划到右下腹,鲜血喷涌而出。
小师弟此刻吓得面若金纸,毫无血色,他原地蹦起,飞身就要往大师兄的方向去帮忙。大师兄头也没回地一挥手,他瞬间被一股力量冲回了地面,鹿童大师兄丝毫不做停顿,依旧径直向着妖兽正面扑去,妖兽被箭射瞎了双眼,愤怒的吼叫声震得山谷里的山石都纷纷下落,带起一阵烟尘。
鹿童手里幻化出细细的法器,法器闪着琉璃般的五色光芒,他围着妖兽飞转,法器将妖兽一圈圈扎起,妖兽仍然在一边吼叫一边奋力地挣扎,涎液从口中飞溅而出,落在鹿童的身上脸上,那涎水竟是有腐蚀的作用,在鹿童身上烧灼出黑灰的烟雾,原本金白色的文武袖衣衫瞬间被烧出了洞,皮肉发出滋滋地声音,令人牙酸。鹿童只是蹙起了眉头,手上的动作并无停歇,片刻之后,那法器就将妖兽牢牢捆住,妖兽越是挣扎,法器就越发勒进妖兽的皮肉里。
眼见妖兽已无反抗之力,鹿童落在了妖兽的头顶上,手里又化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宝剑,那宝剑一眼就知道不是俗物,呈现出半透明的样子,上面覆盖了一层白霜,整个剑自带着微微的圣光。他双手叠握在剑柄上,一个蓄力将剑深深扎入了妖兽的颅骨之中,妖兽发出了凄厉的吼叫,拼命地摇着脑袋,更多的涎水落在了鹿童的身上,再一次烧的皮肉滋滋作响,鹿童却好像没有痛感一样,双手一矬,剑在妖兽的颅骨里旋转了大半圈。妖兽瘫软了下去,沉重地向地面坠落,然而此时的鹿童终于也是支撑不住了,身体一歪也随着妖兽一起向下落去。
小师弟惊叫出声,瞬间就向鹿童大师兄的方向飞扑过去,然而坠落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眼见着鹿童大师兄被压在了庞然大物的下面,扬起的烟尘遮盖了视线,等到稍微平息了一些,鹿童的身影已然完全消失了。小师弟疯了一样地拼命切割着妖兽的身体,拼命地挖着地面的土壤,想要快点将大师兄救出来,同门也立即赶了过来,和他一起切挖,可是妖兽身躯庞大如山,他们的努力毫不见成效。
小师弟站起身来,从宝囊中颤抖着掏出了一支传讯用的烟火,指尖微微发冷。他深吸一口气,点燃引信,瞬间,耀眼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幕之中炸裂出一片绚丽的光华,明亮而短暂,如同瞬间绽放的花朵。璀璨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眼底,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烟火渐渐消散,余下的光点在夜风中飘零,挣扎着不愿归于沉寂。小师弟望着那渐渐褪去的色彩,心头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眼泪悄然滑落,滴落在袖口,化作一点冰凉的痕迹。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鹿童大师兄就像这道烟火一般,那样璀璨耀眼,可却同样短暂易逝,转瞬即逝,无法把握。他强大得令人敬畏,却又脆弱得令人心惊。
一丝深沉的迷茫自心底升起,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大师兄……真的愿意活着吗?若是愿意,他为何不选择躲开再做打算。可他偏偏正面迎上,面对深渊毫无犹豫,仿佛根本不曾考虑过生还的可能。为什么?为什么大师兄如此执意?是信念?是责任?还是……一种刻意的求死?小师弟的指尖收紧,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他害怕再见到大师兄时,那双一向冷清如月的眼眸,已然化作一片沉寂的灰烬。
过了许久,更多的同门赶到,大家合力将妖兽庞大身躯移开,在碎石泥土中找到了已经失去意识的鹿童。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息,好像只是沉睡过去。但那滩刺目的血泊昭示着这并非沉睡,而是濒死的边缘。血液自他的身侧缓缓渗出,混杂着尘土与破碎的草叶,凝成一片暗红的泥污,触目惊心。他的胸口裂开三道深深的伤痕,其中一道几乎划破心脏,血肉翻卷间,仍有黑色的腐蚀液缓缓渗出,将周围的皮肉腐蚀得焦黑破败,伤口边缘隐隐透着森然的白骨。连他那素来无瑕的面容,也被侵蚀了一半,黑与白、焦灼与冰冷交错在一处,破坏了他本该清冷如仙的秀丽。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挽起的发髻早已散落,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洒在血污之间,唯有鬓发依旧完好,柔顺地搭在脸侧,却更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这一幕,世间最圣洁、最美好的事物,被无情地践踏、污染、摧毁,让人心生痛楚。小师弟呆立原地,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刺痛得连呼吸都颤抖起来。他的喉咙被哽住了,眼眶通红,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沿着脸颊滚滚滑落,伴随着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哭喊,撕裂了夜色的沉寂。
大家一路护送着重伤的鹿童火速返回玉虚宫,小师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几乎没停过。风裹挟着血腥味呼啸而过,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耳边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喘息。等到了玉虚宫,他早已哭得眼睛红肿,几乎睁不开,整个人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站立都觉得发飘。
后来,鹿童被无量仙翁亲自接入内殿救治,而小师弟自此再未能见到大师兄一面。他日日守在外殿,竖起耳朵捕捉每一句有关鹿童的传闻。有人说,大师兄的确曾濒临魂飞魄散,生机几乎断绝,若非一位上神及时赶到,以大神通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恐怕早已回天乏术。也有人说,鹿童虽捡回了一条命,肉身大致修复了,可伤势实在太重,至今仍未苏醒,恐怕这次真的救不回来了。
小师弟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搅乱的湖水,翻涌不休。他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紧衣襟下摆,越缠越紧,几乎要将衣角揉碎。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无量仙翁的寝殿,目光深沉而迷茫。大师兄……真的醒不过来了吗?还是说,他根本不想醒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刻,鹿童毫不犹豫地扑向妖兽,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挣扎,甚至连恐惧都没有,好像死亡对他而言并非终结,而是某种解脱。小师弟的心骤然揪紧,他忽然害怕了,他害怕大师兄不仅仅是受了重伤,而是根本不愿意醒来。他不愿回到这个世界,不愿再挣扎下去了。
“不会的……大师兄不会的……”小师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他咬住嘴唇,指尖嵌入掌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眼底仍然藏着恐惧,藏着不安,藏着无能为力的痛苦。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神固执而倔强,仿佛只要他一直守着,大师兄就一定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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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法器就是之前捆小鹿双手的那个,剑也是一看就是净琉璃世界的好东西,药师佛其实还是很放心不下小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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