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点变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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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给你看!"
柏千乐噔噔噔下楼的时候,奉星如还在厨房里腌醉虾。醉虾——这也是柏千乐心血来潮,奉星如买单的结果。
那天他刷到醉虾的视频,柠檬、酒卤和冰块鲜虾——蝉鸣聒噪的夏日,谁能抵抗这样解暑的诱惑?他立马把手机塞给奉星如,挨着他瓮声瓮气:“哥,我想吃。”
奉星如一头雾水,他仔细划了划进度条看配料,有些为难:“这个酒卤不好买。跟厨房说,让他们订点货做了好不好?”
好才有鬼,柏千乐要的就是奉星如待他与旁人不同的“特殊”。他扁嘴说不要,就要奉星如做,跟从前在青训营里被学员排挤之后倔着不肯回营房一模一样。他是“半路出家”的学员,入营时青训营已经开训半个月了,大小伙子基本已厮混出自己的小团体,好苗子有,未来的兵痞子也有。柏千乐中途入场,初来乍到又两头不靠——成年人看人凭眼色,小孩子看人认定直觉,柏千乐,不是他们“一伙”的。坦诚说柏千乐是有点少爷习气的,奉星如刚带他便能察觉到。他无意探究柏千乐的背景身世,架不住柏千乐在一众训了半个月的泥猴子里太显眼。
尖子生们以为他是没本事靠爹吃饭的“少爷”,主动冷漠他;小痞子们更见不得他这种“少爷”——平时两个世界不会交集也就罢了,如今你跟我在一个泥坑里,还妄想干干净净漂亮体面?人性向上延伸从来是最难的,而释放恶意并不需要多加衡量——只要没有约束,没有规则。而规则也不是权力者的维稳工具,在简单且充满暴力的环境里,世俗权力隐形,文明荡然无存,拳头就是秩序。有人欺凌,有人漠视,也有人古道热肠,千人千面,皆是人性。
排挤最严重时,有人泼了柏千乐的被褥一滩冷水,他训练完回宿舍才知道。说是宿舍,其实不过是沙地上铁皮顶三合板搭起来的简陋框架,一排铁架铺开,铺个枕头被单就是床。日头白得热死人,他一身热汗闷在铁皮棚子里,越发焗恼。吊扇吱吖乱转,老驴拉洋磨光出声不做工,掀开被子一阵潮热水汽扑面——任谁不火冒三丈?柏千乐素养已足够好,抓不到作孽者,咽不下这口气便干脆连宿舍也不回。
还是奉星如巡查的时候发现少了人头,往山上找才寻到他——背荫的樟树下独坐的孤清身影,少年人眉眼阴郁面色重重——奉星如唤他,撑着树干跨过溪涧,挤在樟树与他之间斜腿坐下。
“被欺负了,一个人不高兴?”
没有呵斥,没有责怪,也没有故作关心,轻轻递话,不否认即是不抵触,讲话投机便有得聊。其实他们的对谈很简短,柏千乐心事阴沉且戒备深重,奉星如问一句,他答一句。奉星如当时就想,这孩子远比同龄人城府,防备着,也斟酌着。他在关心他受到何等委屈,他则借机忖度,奉星如力量几何,又会为他使用几何。
这其实很冒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奉星如彼时亦是后生,远不如后来那样麻木稳重,二十年后的他会用更稳妥的办法处理两方事端,而二十年前的他让事态更激进——
他对柏千乐暗示了前头那些话,然后给予他两个选择:一是由他们教官介入,公事公办;二是他自己树立他的“秩序”,别太过火。
他心里也有犹疑,对十几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是否妥当,但他低估了柏千乐——对于他们这种成长在已经掌握社会许多资源的家庭的孩子来说,即便没有人赤裸清晰地把道理摆在他们面前,长年旁观长辈如何运用规则,他们也因此受利,更不会质疑。他们只缺一个检验规则的环境,而混乱是诞生秩序最好的温床。
这天之后风平浪静,奉星如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下一个月度考核时,柏千乐挤掉了那几个尖子生跃居总分榜首,动作科目尤其甩开余者一大截,营里的学员开始窃窃私语,对他侧目,奉星如偶然旁经他们的训练课,都是灰头土脸的男孩子,偏偏他总是一眼捉准他。他脑海里划过那些少年龃龉,此时依旧太平。
一战爆发的不过也就一颗于萨拉热窝的炎热夏季穿破大公胸膛的子弹。等柏千乐在年中比赛上把人摁着往死里打到收不住手的时候,奉星如才惊觉他仇恨之永恒。教官们扑上去两边架开,三五个百八十斤的汉子才堪堪辖制怒火中烧的后生,肾上腺素令他心如擂鼓,热血灌注大脑,电信号极速传导支配暴动的肌肉;多巴胺让他忘记疼痛,一味沉醉于暴力的纵情。越凶残,越兴奋。伴随着灰质额叶不断耗能,节节攀升的激素分泌终于引发了燎原的火——随着汗水和暴戾外泄的,还有他的信息素。
o性别的学员虽然不如alpha那样逞凶斗狠,但不是没有——这场闹剧最后以对方重伤入院,三个omega学员被迫接受舒缓治疗,柏千乐禁闭四周、成绩作废收场。
这样严重的恶意报复,本来应当记过处分,通报批评要送到他的高中;但一来他姓柏,二来有人徇私——徇私的人不止姓奉。那天军区前来观赛的首长很发怒,但不乏欣赏他的下属,加上对方惹是生非在先,柏千乐竟也占了一点道德高地,因此这场闹剧最后以一个不轻不重的禁闭草草落幕。重重拿起,轻轻落下,这也是一种事态,谁说得准呢。
禁闭的日子没那么难捱——甚至还舒服了些,大热天出完操就回阴凉透风的禁闭室,三餐有人送,每天写了检讨交了差剩下大把时间可供消磨。耳根清净,空气没有别人的汗臭脚臭,肺里都干净了。而且那个偏袒他的年轻教官常常来敲他的门——即便他们从未有一字一句的交流,他总是在收走他的检讨后,附上他想要的书,或者几颗糖。
深山老林的当然没有高级超市可以买那些进口糖果,廉价的香精,发腻的糖浆,粗糙的口感,但此情此景此时此际,后来竟也成了柏千乐回忆里念念不忘的滋味。
但往事已经远去。
二十年后的夏天里,一个寻常午后,同样的人,换了片屋檐——不是训练营里简陋的蓝色铁皮,而是家里的瓦檐。
奉星如端了凉拌虾出来,他还拍了个黄瓜——撒着花生蒜米香菜,仿佛只差啤酒。柏千乐步步紧追,撩着衣角一定要他瞩目:“人鱼线,腹外斜肌!我练成了,谁讲我不行?”
“厉害的厉害的,谁说你不行,肯定不是我。”奉星如放了碗碟,在堂皇的柏府两碟凉菜仿佛有点太家常而摆不上台面——但柏淑美已经带起手套剥了虾,柏闲璋也签了块黄瓜,似笑非笑:“这回还得傍千乐的福。”
这话正听反听都有古怪,柏千乐决定不接他的话柄,而是跟小黄要啤酒,冰的。他腔调拿得高,仿佛是什么很得意的事——确实在场也只有他这样放肆,毕竟他最年轻,既不像胃不好的柏淑美没口福,也不像柏闲璋柏兰冈那样开始克制——年纪到了,不是阳痿,就是痛风。男人一辈子避不开两件事,前一个他们没有什么顾虑,后一个可未必。半年前体检,柏闲璋查出尿酸增高,给他很是烦闷了一阵,连累一家人饭桌上都清淡了。又是运动又是饮水饮食控制,好容易复查了指标才微有回调,大家吃饭才有了点味道。譬如今天,柏淑美还能剥剥虾蘸蘸小料,柏闲璋只能签黄瓜,花生米都不好多吃——怕酸,又怕咸,柏家口味已经不算重,医生依然叮嘱他尽量少盐,怕他尿酸没下去,再添高血压。
憎人有恨我无,人心自古如此。柏兰冈冷眼看着柏千乐衣角恨不得拉上头来炫耀他一身好肉,而奉星如擦了手贴上的肚皮一寸寸抚摸,冷笑:“真了不起,要不要给你请个摄影师拍下来拿去拍卖?”
“拍了好,这账收进来我们二八分,两分入公中,剩下对半开——没他份。”柏淑美罕见地给柏兰冈捧场,看见柏闲璋一派遗憾地扔了牙签,端着茶漱口,啧啧感叹:“老大也真是可怜。”
奉星如听见他的风凉话,往柏闲璋处投去实现,正巧让他抓了个准,倒是有些耳热地别开眼。他可不敢问柏闲璋拍黄瓜酸不酸咸不咸,这无异于往男人鸡眼上扎针——男人嘛,面子大过天,要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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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的暗杀名单又多了一个人,原来只有两个,是谁,我不说。
写老大的时候笑死,再铁血的猛男,也怕痛风(
补:醉虾是微博朱厘米老师的视频教程,小鸡没买到那个酒卤汁所以没做,拍黄瓜做了,配料:黄瓜,花生,蒜米,香菜(不喜欢可以不放),调料:香醋,酱油,蚝油,糖,胡椒粉。小鸡做了三次拍黄瓜才磨出来的配方,安利给大家。厨师的话安利朱厘米和农国栋,本文美食云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