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鸡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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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颐对十八岁夏天的记忆,时好时坏。基本是片段式的,这儿一段,那儿一段,拼不完整。
他记得自己从确定落榜之后,开始留头发。却不记得为什么。
他记得自己偶然得知了高考体检结果不合格,却不记得是如何得知的。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再回忆起更清晰的细节吧。
脑海只隐约保留了当时的感觉,仿佛陷在黑暗里,明明已经快到终点,整个世界却只顾欺瞒他。
章颐对家人说:“妈,我没有鸡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合格。”
爸说:“你身上有病啊。被人瞧出来了。”
章颐拼命摇头:“没有啊,我藏住了,看不出。我其他地方都好的,都是正常的!”
“什么合格,不合格,有什么要紧?反正总归已经这样。”
妈看出了他的心思:“小颐,你……是不是,还想考啊?”
哥哥听了,脸上变了神色:“你已几岁?今年不是没中吗?三年打水漂,你生来便没带中皇榜的命!”
章颐说:“我只是想弄清……”
弄清什么?有什么可弄清的?
无非是把甲换成乙,以鸠代鹊的老一套。
那个夏天真的太热了,能把人的骨头融化,融到地上,再也起不来。
章颐仿佛一个乞丐,他去问很多人,求很多人,都无法获得任何回复。
“我没有鸡胸!”他在街上说,“我没有,我没有鸡胸!”
“你爸妈都说你身上有病,那是这个病还是那个病,是这个胸还是那个胸,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体检过不了。”一人说。
“脑子读傻了,早点成个家,才是正事。”一人说。
“复读,那什么,复读吧,怎么样?大不了重来一次。”一人说。
“你成绩好,考试对你来说又不难,对吧?这次,就让给他吧?”最后一人说。
很多人都说,章颐疯了。因为他们常常看见章颐走在路上,在山道上,在田间地头,一直说:“我没有鸡胸,我没有。为什么会不合格?”
章颐大汗淋漓地跪在土地上,像牲畜那般朝这个世界乞求,而并未获得任何公正与垂怜。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之前,家人已代表他原谅了这一切。
大哥找了对象,在县里有了新居。小妹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章颐每天清晨都背着箩筐去割草,他的命很卑贱的,也很轻,没有什么份量。他要割很多的猪草,直到这些草,胜过这条命的价格,能偿还这条命欠下的债。
气温开始下降的时候,章颐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他不愿任何人碰自己的身体,在床上沤了两个礼拜,散发出尸体一样的臭味。
如果他身体正常,此时最划算的做法应该是成家立业,嫁给一个人,或是娶来一个人,结婚生子。目前看来暂时是不成了,县里有个厂子在招工,爸妈已替他报名,只等病好,便能去应试。此后家里便能又多一份进账,日子是实打实要好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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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持这段剧情连贯,所以两章一起放了
出于一些考虑,章颐考试的遭遇我写得尽量简略、抽象化了,也就是说和写佑徵的故事一样,将更黑色的细节抹去了。能隐约理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