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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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令人昏昏欲睡的下雨天,贝拉·巴克斯特推开咖啡馆老旧沉闷的木门,长伞随手丢到门边,却不摘掉脑袋上的宽檐帽,双腿僵直地跨过地毯,啪嗒啪嗒往前走,任凭裙摆的雨水滴落到光滑的地板上。
她的到来,吸引了店内不少人的目光,因为她是位高挑挺拔、容貌出众的女士,尽管脸上有着岁月刻下的条条皱纹,眼窝深邃而刻薄,短发中还有几束灰烬般的银丝,也无损她对外显示出来的魅力。
店里的男侍者迎了上来,把她带到预定的座位上,桌子上摆好了两个人的餐具和酒杯,还有一束散发着芳香气味的白玫瑰。“巴克斯特小姐,这是我们送给您的小礼物,今天一大早就从花园里摘下来,再晚点就会被随后的大雨打蔫了,”男侍者笑容满面地向往日的常客献殷勤,“您许久没来了,很荣幸我还能再为您服务。”
“哦,谢谢。我做了个手术,疗养了几个月,所以没来。”贝拉·巴克斯特拿起菜单来看,同时云淡风轻地解释了一句。
“天啊……”侍者语气中的关切恰到好处,“您还好吗?现在康复了吗?”
“没事,是个小手术,以前我也做过一次。”
贝拉·巴克斯特说。菜单上没有她感兴趣的新菜品,她的目光移动到瓶中的玫瑰上,伸出只手用两指夹起了其中一枝,端详几秒后,指尖一弹将花冠推离花茎。“就像摘掉这枝花的脑袋一样,我把我的脑袋摘了下来。”
侍者笑了几声,附和她的玩笑——这位客人老是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那实在是惊世骇俗啊。”
贝拉·巴克斯特冷漠地说:“谁说不是呢。”
……
赴约的客人姗姗来迟,终于在贝拉特眼前落座。
“你好,亲爱的,你来得太迟,得自罚一杯。”
贝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把空杯举起,展示给对方看。
然后她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和一道雨中惊雷刚好重合,引得店里的其他人侧目而视。
贝拉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只顾着招呼自己的客人。“桌上这几道菜味道都不错,我之前点过,现在你来了,正好可以尝尝看。”
她叉起一块肉,放到自己的盘子里:“我们边吃边聊吧,这样比较放松。我们第一次见,你感到拘谨也正常。”
“对了,这家店经常举办舞会,再过会儿就有一场,你先看看周围有没有感兴趣的,再邀请他当你的舞伴吧。”大快朵颐的贝拉抬起头,环视四周的人。有几位长相还可以的男士,在对上她的视线时都慌张地躲开了。
“唉……”贝拉收回视线,失望地喝了口酒,“现在我的身边一个伴也没有,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谈心了。”
“我曾经有过一个情人,一个女伴,还有一个丈夫,可惜他们都离我而去……嗯?你想听听我的经历?好吧……希望这能成为你的下酒菜,让你尽兴。”
“我的情人,邓肯·韦德伯恩……说实话我现在不怎么愿意回忆他了,因为他品行粗俗下流,没有任何道德修养可言,但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哈哈……在我懂得精神上的愉悦之前,我先一步享受了身体上的愉悦,并且沉溺于此,而他又从不拒绝我的索求,所以我们一开始简直如胶似漆,黏糊到恶心了。”
“我今年生理年龄有四十三岁,但心理年龄,或者说我拥有的记忆只不过二十年左右,你知道吗?就和你当初离开的年纪差不多。所以……当我和邓肯·韦德伯恩交好时,我可以说是个新生儿呢,只是我没有得到适合新生儿的教育,其他孩子的欲望不过是吸吸奶嘴,我却在吸——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哭。”
“在我学会克制人类的动物性后,我自然就不想维系和邓肯的关系了,可我也没后悔那段经历。人类会一辈子羞耻于婴儿时期的排泄失禁吗?这跟我与邓肯的床笫之欢有异曲同工之处。”
贝拉又从花瓶中抽出一枝白玫瑰,这次动作轻柔地放到了对面的空盘子上。“花送给你,请别哭了。我始终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我应该要买束花、或是买其他礼物送给你的,但我急冲冲地出门,根本忘了这回事。”
“你喜欢这花?太好了,它可以为我抹去你的眼泪……你不需要同情我,我没觉得自己可怜过,事实上,有许多人都很关爱我。”她想起了一些事,不笑时就会显得严肃的脸庞褪去冷硬,连皱纹都变得柔和了。
“像是我的女伴,托妮特,她抚慰了在巴黎时落难,处于最迷茫、最不安时期的我。在我结婚后,她也有了爱人,远嫁到外国了。走之前她和我坦白,说当初她是故意接近我的,因为她听我总是念叨‘古德’如何如何,而她在报纸上看到过,古德是一个颇有名望的教授,知道我有随时离开妓院的资本——而她早就想逃走了。
“她说巴黎给妓女的体面,就和套在玻璃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再奢华美丽,也无法踏出窗外一步,所以她必须要攀上我这株逃生藤,才对我那么关照。她说很抱歉利用了我,但我真没觉得她有什么错——我得到的关爱是实打实发生过的,这就够了。我还是认为她是个好人。
“又比如我的丈夫,麦克斯·麦坎德斯,他也是个无可指摘的好人。他和我的养父古德,是对我最好的两个男人,古德留了可供我衣食无忧的庞大遗产,麦克斯则给了我最真挚无私的感情……我和麦克斯又是为什么分开?唉,说起来是件大乌龙,我们都没错,只是误以为我们对彼此的爱是爱情……结婚后过了好几年,我们才慢慢发觉这件事情——麦克斯爱我,和古德爱我是一样的,而我爱麦克斯,和我爱书、爱音乐是一样的。
“所谓东床快婿,其实是男人之间的精神恋爱……在古德把我托付给麦克斯时,我们谁都没意识到这点。麦克斯与其是说是被我、被“贝拉”吸引,倒不如说是被“古德的造物”吸引,打从一开始,他所欣赏的,是属于古德的特立独行,智慧古怪。他所保护的,也是属于古德的遗留物……
“古德死后,守护我的麦克斯更像是成了我的另一位父亲,他无限包容我、爱惜我,诚挚开解我的烦恼,又不会为我争风吃醋——男女之间的爱情怎会是这样的呢?我明白了过来,和麦克斯挑明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果断结束了这段婚姻。
“不过离婚后,麦克斯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直到现在也是。在他找到真正的伴侣后,我也给他送上了真心的祝福。也是多亏了麦克斯,有他找到被古德珍藏的、细胞还未彻底死亡的、曾属于你的半个脑袋,我才能活下来,还能见到你,我对此万分感恩。”
贝拉想要微笑,可尽管她疗养了几个月,依然没完全恢复,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看着有点可怕,周围的客人偷偷地,发着抖地打量她。
“没想到……过了二十年,我还会和你的身体产生排异反应——是因为我的脑袋里,有那个可恶的男人,阿尔菲·布莱辛顿的基因吗?这排异反应一直存在,你的身体还带着属于你的记忆,有时听到舞曲,我就会不受控制地跳起怪舞。几个月前,在我去游泳时,它突然发作很厉害,差点要了我的命,大概身体是忽然想起了溺亡的时刻了……”
“啊,抱歉,我这句话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哭得好厉害,你还在怕他,怕阿尔菲·布莱辛顿吗?我早已经让他‘改头换面’了,他再也不会、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应该不会为此责怪我吧?”贝拉小心翼翼地问。
静默了一刻后,她的面色古怪地扭曲起来,像笑又像哭:“你夸我做得好,你厌恶死他了——他曾经到处骂你是个婊子?”
“我真不理解,像你这般优雅美丽、温柔可人的女性,竟会得到和我一样的评价?实在是令我感到荣幸……看来我不愧是你的女儿,原来你不愧是我的母亲。”
贝拉为这场好戏拍手鼓掌,此时店里又响起了舞曲悠扬的前奏,提醒客人舞会即将开始。
“请赏个脸吧,我的舞伴。”
……
贝拉·巴克斯特拥抱着自己,神态沉浸地哼着曲调,双手紧紧抓住肩头,想要把身体撕裂开来,与之共舞不歇。
她们一同滑入避之不及的人群,犹如天空降下的雨水,坠落到断裂剖开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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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电影后,脑子里冒出了这篇文的灵感,本来不想写的,但它一直折磨着我,不吐不快只好写了。母女换脑的设定在楳图一雄的《洗礼》里也有出现过,但和这部电影一样,没有延伸这个设定的探讨空间,所以我想试一试。当然也没有说我这文写得好的意思,本文只是为了倾泻灵感的自娱自乐之作,嗯,写完了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