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正文-----
和阿麻吕在一起后,裴元才切身体会到,两情相悦竟是如此令人沉迷的事情。他们的一切都混为一谈,每次触碰阿麻吕时,感知似乎随着对方的反馈拓展得更深广,而思考却开始变得狭隘,他没法挪出太多心力,去聚焦其他事物。
他们好像可以映照出彼此的影子,一个人的眼神牵动另一个人的思绪,一个人的话语泛起另一个人的心声。裴元乐此不疲地探究名为恋人的课题,简直是深陷其中,要是让原派的人看见,估计他们要大跌眼镜,原来工作狂谈起恋爱来会转性?
情事过后,裴元会趁着山崎君麻吕状态最放松的机会,对其进行精神力疏导,他发现阿麻吕常年超负荷使用力量,造成了不少沉疴积弊,新派的护理没法彻底解决,但裴元可以通过多次微调阿麻吕的力量运转方式,来从根源上改善他的情况。
阿麻吕似乎以为他的精神力是亲和力极高的疗愈属性,裴元想了一下,觉得没必要澄清这个误解,反正他的能力可比单纯的疗愈属性要有效多了。
“师兄,我收到新派的紧急通知,必须立即赶回去,不能和你去墨诃利兹了。但是………你愿意和我回青霄星吗?”在他们的从军部总部出来,重启旅行计划后,山崎君麻吕向裴元发出了邀请,“北方有许多正遭受痛苦的战士,他们因为频繁的战斗陷入混乱、濒临崩溃,比我更需要你的力量。”
“我会尽力向上申请权限,方便我们开展关于‘标记’的研究,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到掣肘的。”
他眼中满是裴元的身影,话中满是温柔的眷恋:“而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裴元差点当场答应了——天啊阿麻吕第一次用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语气请求他?!为爱私奔听起来非常浪漫不是吗?!在哪里都能给人治疗搞研究,去青霄星也没什么不行——
“抱歉……阿麻吕,我得留在墨诃利兹……”裴元最后还是从万般旖旎的氛围中,艰难地捡回了理智,“我还有应尽的责任,不能辜负团队对我的期待。”
“至于‘标记’的研究,我会寻找能让我们达成合作的方法……我们很快会有下一次见面的。”
对于他的拒绝,阿麻吕很久没有回答,眼中的柔情沉寂为深深的落寞,看得裴元揪心起来。“那么……我们只能等对方的好消息了,”阿麻吕轻轻地说,“再见,师兄。”他给了裴元一个拥抱,然后转身离去。
……
裴元没想到,再次见到山崎君麻吕时,对方已经死了。
阿麻吕身体完好,却苍白如雪,毫无生机躺在冷冻舱里,像在进行一场永久的沉眠,不会再给裴元任何回应。
北方政府将阿麻吕和其他战士的遗体运回青霄星,只有他的无人认领,因为他早已和家族决裂。北方政府破解了阿麻吕的光脑,联系上他的导师,问其是否有意向认领遗体,否则阿麻吕的遗体就会被彻底降解,什么也不剩下。青霄星上的规划建设以加快社会运转效率为宗旨,没有设置任何公共墓园,死去的人要么由其亲属负责保管,要么就是彻底消失无踪。
导师带着裴元匆忙赶到青霄星,两人在阿麻吕的遗体前哀悼许久。等老师办理完了手续,裴元向他提出请求,想把阿麻吕带回墨诃利兹。
“我们曾许下誓言,永远属于彼此,”他隔着冷冻舱的罩门,抚摸恋人阖上的双眼,“死后也不例外。”
导师察觉到了裴元的异常,并不赞同他对已死之人有过度的执念。可他见裴元黯然神伤的样子,不免也受到感染,为了让自己剩下的这一位弟子感到宽慰,最后还是答应了他。
裴元带着阿麻吕回到墨诃利兹后,开始着手调查阿麻吕的死因——北方政府以保密为由拒绝回复相关内情,明面上只说阿麻吕是因公殉职,但想要追查的话,还是有办法的。人类政权分裂之后,各方势力仍藕断丝连,情报谍战是有来有回,而裴元作为原派新生代的领头人物,找门路打听清楚这件事不算太难。
——山崎君麻吕是被杀死的。
事情的起因是,某高等种族邀请北方派出一支军队,与他们的人手去一颗荒星探矿。那颗荒星异兽丛生、危机四伏,但经探测可能蕴藏谢极度珍稀的晶石矿脉,有派人寻找的价值。
北方无法拒绝这份邀请,他们与这支高等种族合作已久,只要利润大于风险,作出一些牺牲也是妥当的。因此北方如约派出人手,而阿麻吕及几位新派的同僚一同作为医疗支援加入。
但这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
高等种族的人里,有一位是他们王室的继承人,正处于突破进阶的关键时期,却停滞不前了太久,急需吸收庞大的力量来帮助他跨过关卡。
北方的那支军队和荒星上的晶石矿脉,就是给继承人的“食物”,而他进食剩下的矿脉,会留给北方作为“酬劳”。
高等种族傲慢的掠夺激发了北方士兵拼死一搏的剧烈反抗,可力量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尽管人类也造成了敌人三分之一的折损,最后也没能摆脱全部阵亡的结局。
北方政府发觉了人员的异常死亡,及时调度援军去察看情况,才保下了牺牲者的遗体。援军去到时,高等种族丢正打算摧毁人类飞船的主控AI,同时把尸体丢给异兽,从而毁尸灭迹。
这件事对于高等种族和北方政府来说都不光彩,因此秘而不宣。没有人知道双方有没有达成和解,或是北方能不能讨回公道。
裴元也不在乎这些情报,这些无济于事的争论。
他只知道,他的恋人死去了。
从飞船主控AI留存的影像可知,阿麻吕是第一个死去的。因为精神力独特,而被高等种族选作开胃菜,遭到了偷袭,毫无征兆、毫无防备地被抽去了力量、被摧毁了领域。
他被夺走了,从裴元的生命里被夺走了。
……
原派的人发现裴元从联盟退役、又去旅行了一趟回来后,变得更加工作狂了。有项目时他简直恨不得不眠不休日夜循环,同时还开始拓展研究领域,想结合新派的改造技术,加速实现精神力进化后的应用。
与工作上的进取不同,裴元的私生活则彻底封闭起来,他竖起了铜墙铁壁,不让别人靠近。非工作时间里,他会回到家中独自休憩,谢绝一切来客,谁也不见。
连他和阿麻吕的导师都得在工作时间联系他,才可能得到回复。
“唉……我有点后悔,也许当时不应该让你带走阿麻吕的……”老人说,“人应该向前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对此,裴元给出了一个令人骇然的回答。
“谢谢您的关心,但……我和阿麻吕会照顾好对方的。”他微笑着说。
“我们一直都在好好生活。”
“……”
老师露出遗憾而悲伤的表情,不再劝阻裴元,默默地结束了通讯。
十年之后,为了争夺新发现的能源矿,星际战争爆发了。高等种族都想重新划分领地,确认自己的地位不变。
墨诃利兹上有丰富的新能源的矿藏,而来侵略墨诃利兹的敌人,正是当初杀死阿麻吕的那支高等种族。
裴元加入南方的军队里,再次成为一名随军军医。凭借自己的能力,裴元在军队里备受好评,不少人在战火中想要获得一些心灵上的温暖,因而看上了他。
但裴元的身边总是有个身影斜坐在一旁,以沉睡的姿态陪伴着他。
那似乎是一个极度逼真的仿生人。
“他是我的恋人,请不要打扰他的睡眠。”裴元如此回应所有好奇的人。
因为这有点惊悚的怪癖,别人纷纷放弃了对他的追求。
到了战争的最后阶段时,高等种族的王室继承人也出面莅临战场,提振他们的士气。他们一举包围原派的基地,将研究人员被尽数擒获。
王室继承人洋洋得意、尽显尊贵地对原派的人慷慨陈词,要求他们今后为其效命,这样就能保全性命,且拥有似锦前程。
正在他滔滔不绝之时,一束红光刺穿了他的眉心,致其当场死亡。
同时有一道防护罩将原派的人都保护起来。
一直倚靠在裴元身边,总是死气沉沉,从未在人前活动过的仿生人站了出来,冲进了敌人中。他的四肢瞬间变形分解为无数武器,后背长出一对机械翅膀,配合强大无比的精神力攻击,很快将敌人的鲜血洒满战场。
裴元一瞬不眨地盯着仿生人的举动,还有那张属于阿麻吕的面孔。
这十年里,他以新派的改造技术重塑了阿麻吕的身体,又以原派的技术建立了可以链接躯体、储存精神力中枢,并持续每天将自己的精神力灌输到里面,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幕。
“玩得开心吧……”裴元出神地看着飞驰在战场上的身影,喃喃自语。
“我的复仇天使……”
“轰隆——”
那个大杀四方的仿生人瞬移过来,一炮轰在裴元身前,在飞沙走石中怒喝一声——
“你在说什么啊?!”
在仿生人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时,他的躯壳裂开了无数细缝。
随后毕毕剥剥脱落下来。
两人共同塑造的幻境也彻底破碎。
……
山崎君麻吕的精神体回归原样,一把揪住裴元的领子——
“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都察觉是幻象了还演独角戏给他看吗,无不无聊啊?!
岂料裴元猛地抱住他,像要把他融入骨血之中,整个人和声音都在颤抖。
“太好了……你没有事——”
俨然是失而复得、悲喜交加的反应,好像他真的失去过阿麻吕一样。
山崎君麻吕晃神了一瞬,下意识想安慰他,又生生打住自己的心软。
不能现在就放过他,不然什么实话也问不出来了!
“……你不要给我岔开话题!”阿麻吕一把推开裴元,咬牙切齿地说,“回答我,裴元!”
“你是怎么发现幻境的破绽的?”
“你为什么暗算我?!”
山崎君麻吕完全没预料到,裴元竟然趁着做实验的时候,想在他的领域里植入“留在墨诃利兹”的暗示,要不是他在最后关口发现了破绽,怕是就被裴元得逞了。
气不过的阿麻吕当即反向夺取了裴元领域的控制权,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裴元也狠狠品尝一下失去恋人后失魂落魄的滋味,顺便搜刮一把裴元过去有没有隐瞒过他的事情——
结果居然有?!
亏他一直以为裴元是个从力量属性到性格为人都亲和力很高的温柔情人——
结果这家伙完全就是个控制狂啊?!
对工作和人际关系上的问题有非纠正不可的强迫症就算了,对恋人的性格爱好刨根问底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为什么要把他们三年的求学经历都翻出来啊?甚至连他死了都还不放过他,非得留着他的遗体,还动手动脚地进行改造——有没有搞错,他那时候都死了!还说他那个鬼样子是复仇天使?!这是什么浮夸的词汇啊居然好意思说出口?!
“你最好把所有事情都对我从实招来……!”阿麻吕瞪着裴元说,“否则——”
他暂时否则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威胁的意味足以传达给对方了。
“因为我很嫉妒。”
裴元的回答出乎阿麻吕的预料。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十足的坚定。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感到非常嫉妒。”
“什、你说什么——?”
阿麻吕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眼前的人以堪称坦荡的态度继续说着绝不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话。
“我很嫉妒,师弟……为什么你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在意,为她重复冒险……可是你却不愿意坦率地面对我们之间的感情呢?”
“等等——”山崎君麻吕意识到他说的是“Side A”,“关她什么事?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他可从来没对别人产生过兴趣,对于“Side A”,他只是有点物伤其类的同情罢了。
裴元深深地看了阿麻吕一眼,说:“阿麻吕……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需要你为我作答。”
“别废话,快说。”阿麻吕冷冷地催促道,他倒要看看,裴元是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变心?
“我说要离开军部去旅行的那天,你赶来追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为了留住一个审讯的助力呢?”
……
……
就这——????
就为了这个????
山崎君麻吕维持不住自己冷静的表情,半是讥讽半是崩溃地说:“师兄——你搞清楚!我不去追你,总部照样会调遣你,你不还是得过来帮忙吗?”
你知道我当时买那束花,是在花店门口犹豫了多久,最后才像个四肢不协调的傻子一样进去买的吗?!
阿麻吕内心的独白让他气性大涨——明明那时候是他更不安吧,怕裴元真的对他毫无留恋,所以紧张地追了上去,怎么现在反倒是裴元在这儿委屈上了?!
阿麻吕的回答没能打清裴元的疑虑,他依旧用那种略带哀怨的眼神看着阿麻吕。“我很想相信你……”裴元情绪低落,“但是……”
阿麻吕又气又无奈地说:“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都给我说清楚好了。”
“……你对我的好感,略微有点肤浅。”裴元说。
“啊?”阿麻吕这回就是又气又懵了。
“你……在说什么……?肤浅?我对你?”
他们都搞过那么多次了,难道裴元现在想换成柏拉图恋爱不成?
“额……你是觉得,我们之间……内心交流太少了?”阿麻吕只能有这么个猜测,这确实算是个问题。
“不,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喜欢上我的更多特质,而不仅仅是因为外在。”裴元给出了解释。
阿麻吕顿时想起,他当初说自己喜欢裴元的理由是因为他的“笑容”。
阿麻吕被气笑了。“那我应该喜欢你什么特质呢?”他问。
“你的天才?你的执着?你的控制狂属性?”
阿麻吕冷笑道:“这就是聪明人的作茧自缚吗?真让我吃惊啊,师兄,我原来以为,你会是个再温柔不过的情人。可你竟然在审判我爱你这件事?”
“你认为,我能因为一个肤浅的理由爱上你,同样也会轻易地爱上别人,是吗?”
“我很抱歉。”裴元低下头道歉。
阿麻吕觉得他的道歉没有出自真心。要真能认为这是错误的事,也不会做出暗算他的事情来了。
等等——
“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暗示’?”阿麻吕找回了最初的疑惑。
他眉头一皱,发现了端倪:“你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是吗?”
裴元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眼神充满了侵略性,还带有几分戏谑之色。
全然褪去了床第之间爱语之时的温情脉脉,看起来锋芒毕露,压迫感十足。
也是他最真实的姿态。
他笑着说:“阿麻吕,在另一个世界里……你陪伴着我,度过了一辈子。”
“那这辈子为什么不能呢?”
……
惊讶替代了阿麻吕的愤怒,随后他又慢慢平静下来。
“什么上辈子,我们现在过的是这辈子,”他说,“你不应该和另一个自己作比较。”
“而且啊……师兄,如果你真的如此爱我,不想与我分离的话,为什么不能是你到我这边来呢?”
阿麻吕的话,彻底撕破了他们不停周旋的伪装。
他们都是一样的自私又贪心。
欣赏恋人的才华独立,享受恋人的知情识趣,又渴望将对方纳入掌控,期待得到对方的身心依赖。不想分道扬镳,却做不到志同道合。
阿麻吕忍不住头疼:“用‘暗示’得到一个被你操纵的我,你会喜欢吗?”
“‘暗示’不会持续太久,”裴元解释,“它会被你消解掉,我只需要它维持到你的签证过期的时候。”
“就像是冥王用石榴将神女留在冥府一样。”
“……”
山崎君麻吕没想到自己会有被人比作神女的一天,他额角青筋浮现,强忍着把裴元揍一顿的冲动,尝试以理服人:“裴元……!你是个医生,用冥王来形容你自己,又把自己的工作地点比作冥府……是不是不太吉利?”
“只是个比喻而已,”裴元微笑着说,“没有关系的。”
“那你怎么能确定,‘暗示’解除后,我不会和你反目成仇呢?”阿麻吕问。
“我对我的研究,还有我本人,都有一定自信,”裴元说,“只要你能留下来,最后你肯定都会喜欢的。”
“难道我猜得不对吗?”他眼含笑意看着阿麻吕,神态却是十足的从容不迫,比起从前那副温柔款款的模样,更显得魅力非凡。
对个头啊——!
阿麻吕不再犹豫,一拳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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