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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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墨诃利兹后,裴元向原派汇报了“标记”一事,原派立即抽调人手组建了一支团队,关于“标记”的研究只会在这个团队里秘密进行,而裴元担任团队的领队,全权把控所有研究活动。
连阿麻吕参与研究也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裴元将他定位为合作对象,对外不泄露任何一点关于阿麻吕的信息。在他们到达墨诃利兹后,裴元给阿麻吕弄了一个假身份来加入团队,还拿了副仿生面具给阿麻吕戴上。
阿麻吕怀疑裴元是从联盟总部那位医生身上得到了灵感,有几分拿自己搞恶作剧的意图,但他确实需要尽力保密身份,就还是接受了。要是参与原派研究的事情泄露,他绝对会被北方政府当做叛徒逐出新派——那他这些年在新派打拼的一切项目可都要归功于别人了,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在二人独处时,山崎君麻吕卸下面具,向裴元表示疑问,原派会让研究对象自由行动就已经让人意外,怎么还会让裴元当领队,甚至连带着他也拥有一定权力?
“因为我在这里混得还不错,”裴元笑着解释,“大家愿意给我一分薄面。”
“而且我们有联盟颁发的军衔,你的假身份也有,他们无权关押我们,或是违背我们的意愿来进行实验。”
“我懂了,因为南方的管辖权低于联盟的统辖权吗?”
阿麻吕分析道:“在新派的话,因为北方政府和高等种族来往密切,管辖权高于联盟的统辖权,我们要是在那里当实验对象……按北方政府的铁血作风,他们可不会顾及我们从联盟得到了什么军衔。”
“不得不说,幸好是南方这边更精于精神力的研究。”阿麻吕表示庆幸。
裴元说:“那不叫‘来往密切’,阿麻吕,北方只是在给那些高等种族卖命,才得到了一点残羹冷炙的地位。”
阿麻吕反驳他:“那也比南方连管辖权都受联盟压制要好,要不是北方留了运输线的后门,你们的能源和晶矿从哪里来?只凭墨诃利兹匮乏的资源,你们的团队该怎么开展研究呢,师兄?”
“我承认北方存在缺陷,但南方也不比它好。”
“是的……你说得对,”裴元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抱歉,我习惯性地直接表达想法,但我的本意……我不是想和你吵起来。”
“我希望的是,我们的研究能成为弥合裂痕的开始。”
山崎君麻吕明白裴元话中的含义。如果“标记”能在普通的精神力者之中实现,人类的实力将会迎来跃升,到时候人类就可以重回一个整体,不必像现在这样仰人鼻息,作出太多无谓的牺牲。
不过,裴元现在说的话,和阿麻吕记忆中的,他曾经说过的话重合了起来,阿麻吕忍俊不禁:“师兄,你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啊?”阿麻吕想起以前和裴元在导师身边求学时,他们二人的争论,还有裴元的理想。
“你的想法竟然一直都没变过吗?”阿麻吕走到裴元身前,专注地端详他,“这很难得……”
“而且这一次我们有了长进——这次争论的结果是,我们和好了。”
阿麻吕在裴元唇边落下一吻:“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为这类话题争吵了。”
裴元顺势抱住阿麻吕,对他吐露心声:“阿麻吕……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阿麻吕轻声问道,他已经做好答应的准备了,只要裴元的要求不太离谱。
“请留下来……留在墨诃利兹,和我一起研究,一起生活,可以吗?”
山崎君麻吕猛地抬头,撞见一双深情得能把人溺死的眼睛,于是又火速避开裴元的眼神。“嗯……怎么说,这个——我不能答应你,”犹豫了几秒之后,阿麻吕还是拒绝了裴元的请求,“我在新派里的工作也很有意义,我不能放弃它。”
“虽然我在墨诃利兹的签证只有一个月,但之后我可以再提出申请,然后伪装身份来参与‘标记’的研究……或者,我们可以在老师那儿见面?他老人家旗下就有实验室可以给我们借用……总会有办法能让我两头兼顾。”
“唉……好吧。”裴元见阿麻吕心意已决,只好恹恹地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他。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阿麻吕今天做完最后一场实验就得立马离开墨诃利兹,赶回青霄星。
这个月里他们的研究有了一点突破,验证了“标记”对于精神力的提升效果——师兄弟二人的精神力量都比在克泽汨罗时强了数倍,以及完成“标记”的双方对彼此精神领域都有绝对的控制权——他们可以直接使用、或融合对方的力量,甚至还能改变对方领域的形态。
关于如何建立“标记”的研究则仍处于初始阶段,他们团队的人尝试过用自身的力量重塑濒死之人的领域,虽然有少数几次成功救活了人,结果也只是提升了双方精神力的匹配度,远没有达到“标记”建立后的效果。
至于他们在旅行时采到的紫色花朵,因为是当地土著居民思考时产生的精神力凝聚体,没办法保存下来再运输到墨诃利兹,他们得先探索花朵的储存技术,或是与土著居民达成合作,才能进行下一步实验。
而今天阿麻吕和裴元要测试的,是存在“标记”关系的双方在领域控制权上是否会产生矛盾,以及产生的矛盾会对双方造成什么影响。
测试之前,山崎君麻吕见裴元神情低落,以为他是在为研究进展缓慢和自己又要离去的事情犯愁,便安慰他:“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越是能改变时代的研究,一开始就越是需要耐心和时间……我发誓我会尽快回来帮忙的。”
“嗯……”裴元闷声应道。
“我会等你的。”他说。
……
阿麻吕没想到,再一次与裴元见面时,他只能拥抱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回到青霄星还没一个星期,就听闻墨诃利兹遭受了寄生者的袭击,星球对外航线被联盟封锁,阿麻吕立即与裴元联系,却接不通彼此的链接。随后他重回联盟军队,跟着支援军登陆墨诃利兹,想找裴元会合。
却见到了死亡的裴元。
寄生者似乎是汲取了上次在克泽汨罗的教训,在入侵后克制了些许繁衍的冲动,选择尽快扩充武力和歼灭敌人,几乎是以闪电奇袭的方式,轰炸了墨诃利兹上最重要的地方——原派的实验基地。然后寄生者们才悠然地向外蔓延,繁衍同族。
阿麻吕抵达原派基地的时候,这地方只能叫做遗址了。他从一堆支离破碎、稀里哗啦的建材碎块里找到了裴元,死亡的裴元。
尸体的手脚都有缺少的部分,但被轰掉的半个脑袋才是裴元的死因。对于精神力者来说,只要脑域还在,精神领域还在,就有存活的希望。裴元则像是被故意针对了一般,先是被伤了手脚,防止他撤离逃跑,然后是被打中了脑袋,确保他彻底死亡。
阿麻吕直觉认为,这是针对他们上一次和王交手的报复。
但知道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呢?
阿麻吕睁大双眼,因为极度的不可置信,而显得神情有些呆滞。他怔怔地看了裴元许久后,才用手去触碰裴元的身体,是冰冷僵硬,血肉模糊的触感。
裴元所有的精神力都从残破的大脑中逸散出来,漂浮在空间里,阿麻吕来到时就已所剩无几,并且逐渐变得稀薄。
阿麻吕将裴元搂在怀中,麻木地感受着周围最后一点属于裴元的精神力,思绪如同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机器,每一根链条都迟滞沉重,无法顺当运转。他茫然地想着,裴元他……就这么死了……?这个世界、就这么,将不再有……裴元的存在?
过往与裴元相处的记忆忽然蜂拥而至,拖带着浩大的悲伤的阴影,瞬间吞没了他的心。
在阿麻吕落下眼泪的同时,他的眼神却蓦然锋利起来,瞳孔里燃烧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
不行——!
休想!!
即便死亡已经降临,阿麻吕也不会就这般……将裴元弃绝于此!
他摩挲着裴元往日神采奕奕的眉眼,心里轻柔而狠绝地想着——
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他开始疯狂地用精神力震荡整片空间,逼得同行的其他人连忙撤回力量,自觉避其锋芒,他搜寻了每个角落,捕捉裴元残留的精神力,然后将其纳入自己的领域中。
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阿麻吕有一瞬的晃神。和裴元初见之时,他无法阻止死神的到来,不情不愿地遵守了北方的条例,将一个战士的精神力“增幅”到另一个战士身上,而现在,在他们死别之际,唯一能让阿麻吕将裴元保留下来的方法,竟然就是“增幅”。
命运的轮转竟是这般可笑。
……
墨诃利兹的战役胜利后,阿麻吕在新派重启了关于“标记”的研究,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继续做这件事了。
他比过去要忙碌得多,每一天都得连轴转奔波于各种实验里。老师的打点替他争取到了相对自由的权限,但这于他而言没有意义,他依旧自愿被囚禁在工作中。
而裴元最后的精神力则始终存在于阿麻吕的领域中。
也许因为阿麻吕和裴元都是溯流者,也许是因为他们曾建立“标记”的关系,裴元残余的精神力被保存得很好。虽然这总是要耗费阿麻吕许多精力。他和裴元的匹配度太高,稍不留神就能将裴元这点精神力转化为自身的力量,为了不让它消失,阿麻吕必须时刻保持精神紧绷的状态,在领域里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将裴元的精神力笼罩其中,保护它不受外界影响。
它像是混入蚌壳中的砂粒,是突兀的入侵者,然而它在阿麻吕的领域里不会结成圆润的珍珠,变成美好的产物,它只会一直使他感到刺痛。
是的,刺痛。
隔几个月它就会闪烁起来,在阿麻吕的领域中产生一道裴元精神体的幻影。
一次是他们初见时,裴元在窗外对他摆手告别的样子。
一次是他们在老师的家里见面,裴元有些尴尬却还是忍不住看他的表情。
一次是他们在克泽汨罗时,裴元鬼鬼祟祟地走过来,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对他笑着说:“师弟,你猜我在外面搜到了什么物资?是没有被污染的巧克力,我分你一块——”
一次是他们在旅行时,裴元牵着他行走在海岸边,傍晚的海风拂过他的头发,他转过来头问阿麻吕:“阿麻吕……如果我在这里向你求婚,你会答应我吗?”
每一次出现的残影,都让阿麻吕的心感到无比的刺痛。时间久了,他甚至理解了“Side A”的心态,明明所爱之人曾经真实存在,自己却只能寻求幻影作为证明,没有比这更可笑可悲的事情了。
而幻影呈现的,关于裴元的最后时刻还是这一幕——
“请留下来……留在墨诃利兹,和我一起研究,一起生活,可以吗?”
“裴元”的幻影期待地看着阿麻吕。
这一次阿麻吕没有拒绝他。
阿麻吕的精神体走过去,轻轻拥抱这道幻影。
“好……”他伏在“裴元”的肩头,声音是那么温柔,像是怕把这道幻影弄碎——
“……个头啊!”
阿麻吕对着“裴元”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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