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正文-----
阿麻吕悔不当初。
怎么一个两个都叫人不省心!!
上一次与“Side A”接触时,他察觉到对方在引导审讯过程,帮助他取得领域权限,从而查明克泽汨罗发生惨剧的真相。阿麻吕也由此得知,“Side A”与寄生者的关系并不和睦,是各怀心思的利益交换,寄生者们轻视她的存在,大有过河拆桥的打算,而“Side A”也厌烦被寄生者操控,不介意透露它们的信息给它们使点绊子。
基于如上判断,加上阿麻吕信任裴元的能力,他才把开展救治任务的主动权交给裴元,潜心当个支援。
谁能想到,被裴元救活的“Side A”会恩将仇报、趁其不备反手送他去见寄生者的王,而裴元——他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里,拒绝使用阿麻吕的力量,还想把阿麻吕给分离出去——有没搞错,裴元这家伙居然和他讲究起了舍己为人!
阿麻吕当时又急又气,在裴元的精神体内暴动起来,本意是想警告他赶紧用自己的力量反击敌人,没想到竟然反向夺取了两人精神体的控制权。阿麻吕从未像今天一样,真挚地感谢自己的精神力有如此强大的攻击性,让他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破除“茧”内的幻象后,山崎君麻吕和裴元回到了“Side A”的领域里。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一个因为救人,一个因为退敌而力竭灯枯,刚活过来的“Side A”则静静地看着他俩,那一通暗算也抽空了她微弱的力量,于是三方形成了凄凄惨惨的平衡局面。
阿麻吕扶着裴元,质问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救了你,而你……你却想要杀了他?你把投喂给寄生者?”
同时还有一分恨铁不成钢的急躁:“根据联盟法律,你身为俘虏……对军医的袭击构成死罪,稍后我会向总部汇报此事!”
“Side A”低下头,默不作声,像是没什么话好辩解,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可她的眼睛却抬起来瞄着看人,准确地说,是在看着裴元。
她还在等裴元的“回答”。
裴元意识到了她的意图。
“……一场豪赌,是吗?”
裴元微笑起来,神态冷静得异乎寻常。
“虽然没有经过我本人的同意,你就把我拉上了赌桌。”
“如果我没赢,结果就是我和你都得死,要是我赢了,就能达成你要的效果,得知我们各自想知道的事情。”
“你现在能和我们正常交流吗?还会受到‘那边’的牵制吗?”裴元问。
“Side A”慢慢地摇了摇头。
“牵制”?阿麻吕立即反应过来,裴元说的是“Side A”几乎死了的事,那果然是寄生者的王亲自动的手,就和裴元刚刚的遭遇差不多。
收到救治任务后,阿麻吕也推测过“Side A”领域崩溃的原因。虽然“Side A”作为储存卵的“茧”,不会轻易被寄生者攻击或舍弃,可如果下手的是王又不一样了。寄生者的王对于族群整体来说是至高存在,它有权做出任何决定,以消除不利于族群的不稳定因素。
一番思绪让阿麻吕也冷静下来,问道:“为什么它之前突然想要你的命?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才激怒了它。”
“Side A”终于抬起头来,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像一个玩偶忽然获得了生机:“我很高兴……你们和另一个世界里一样值得信任,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们却可以实现——你们确实是真实的,哪怕我不存在,你们也是真实的……”
见话题偏离,阿麻吕打断了她神经质的思考:“你还没回答清楚我们的问题。”
“好,我会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Side A”顺从地回应了阿麻吕的要求,“最后我的命运如何,将由你们决定。”
“在克泽汨罗时,我在寄生者的清除名单上见到过你们的名字,你们也是溯流者,因此它们也想把将你们逼至绝境,把你们重塑为‘茧’。我对你们则充满怀疑和嫉妒,我怀疑你们并非真实存在,可能只是卵对我造成的幻觉,同时我又嫉妒你们没有经历和我一样的遭遇。
“和阿麻吕师兄你‘第一次’见面时,指挥官带着我想要撤离克泽汨罗,你那支队伍来拦截我们,我出于怀疑和嫉妒袭击了你。而你的反应——我是说,你的态度,你的性格,都反映出你的灵魂和另一个世界里如出一辙,我实在是很惊喜,这佐证了另一个世界是存在的。
“指挥官阵亡前要求我为王尽忠,将卵全部发散出去向你们报复,我拒绝了它,因为我变卦了,想要脱离寄生者的掌控。我厌倦了和它们做交易,我得到的回报残缺不全、遮遮掩掩,我认为是它们对我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做了手脚,只为了吊着我给它们卖命。
“我需要其他溯流者也觉醒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并且不能受到寄生者的控制,才能与我的记忆形成对照。为了实现目标,我要得到你们二位的帮助。被关押在克泽汨罗时,阿麻吕师兄你来审问过我,我尝试用我自己的能力激发你的记忆,没有成功,看来溯流者之间无法促使彼此觉醒。而它——就是今天你们碰上的那个东西,察觉到‘茧’和另一个溯流者产生了交集,我不得不提早结束与阿麻吕师兄的接触,并向其谎称自己只是单纯受到了审讯。
“我被移交到总部以后,它要求我用卵寄生审讯员,我回答说周围限制太多,总部的人防护严密,根本不可能成功寄生别人,这样做纯粹是浪费领域中残存的卵。几经周旋,它失去了耐心——它知道我不可能完成任务,并非真的指望我再次成功发动侵略,它是不允许我以卵为把柄,挑战它身为王的权威,因此它决定要了我的命。而总部频繁的审讯也使我感到疲惫,力量减弱的我抵抗不了它的‘处决’,于是被它杀死。
“活过来的那刻,我确实是满怀怨恨,你们救了我又如何,我依然可能被它再次杀死。可我又有了个念头,如果我趁现在把卵全移交给裴师兄,让裴师兄你成为新的‘茧’,结果会是怎样的?我厌倦了,我厌倦了一切,我想要一个直截了当的结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知道你们二位的精神体当时融合在了一起,卵移交过去后,就算裴师兄出事了,阿麻吕师兄也有一定的可能会觉醒,而不会被它控制——那是我想要的好结局。幸运的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击退它,大概攻击距离太远,导致它的力量不足以碾压你们,而你们还把寄生者的卵全部清除干净了……现在,你们都是自由的,而我是一个只有空壳的‘茧’,还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却无法再控制我了。”
“这就是全部的事情。”她对二人说。
阿麻吕听完她的陈述,感到后脊发凉,“Side A”疯得不轻,而且还有着偏执的思维,她根本没把裴元的命当回事,擅自将二人当成赌注、进行取舍。“在克泽汨罗抓获你的时候,我就应该当场杀了你。”阿麻吕咬牙切齿地说,他差点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她也应该得到相对的惩罚。
阿麻吕已经回复了些许力量,在此时此刻可以轻易杀死“Side A”,可他和裴元是为救人而来,在总部的监测下杀了刚救回来的任务对象,后续该怎么处理?但如果错过现在的机会,他就再没可能实施报复,让“Side A”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事。”
裴元的声音平静,但穿透力极强地贯穿了阿麻吕的脑海,把他的情绪拉了回来。
休整了一会后,裴元可以自己站着了,面对阿麻吕的诧异,他拍了拍阿麻吕的肩膀,安抚道:“让我来吧。”
裴元看向“Side A”,表情似笑非笑:“你考虑了这么多,是因为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是吗,比如她的名字?”
“Side A”点头。
“是的……请你们告诉我,关于她的名字,以及我和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结局,之后我会以不牵连你们的方式,自行终结我的生命,以此作为我罪行的惩处,反正,我早就死了一次。”
她的坦然反而让二人一时无言以对,阿麻吕的怒气像是扑了空,变得没着没落——对于一个不怕死,甚至是欢迎死神到来的敌人,还有什么方法能惩罚她呢?阿麻吕不禁把目光投向裴元,他更擅长应对剑拔弩张的场合,这种叫人无从下手的问题还是裴元来处理吧。
只见裴元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和阿麻吕费劲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
“你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可别想一死了之,”裴元扶了一下额头,“托你的福,我现在脑子里还乱着,里面多出了许多记忆,闹哄哄地挤在一起。”
“Side A”眼睛闪烁,等待着裴元的讲述。
“你不用期待”,裴元说,“从我的记忆来看,你们的结局并不好。”
“你以为是寄生者遮掩了你的记忆,但我与那个东西接触时,发现它没有这么做过。刻在灵魂里的记忆无法修改,它只是选择性地激发一部分——它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你在后期的崩溃,怕这个世界的你受不了刺激而中断交易,所以它只给你看美好的部分,诱惑你沉迷在别的世界里。”
“蒙蔽了你的记忆的人,正是你自己,或者说,另一个‘你’。”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想消除关于她的事情?”“Side A”神情骇然,震惊得难以置信,其中又还有浓重的悲伤和恐惧,她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猜测,她无法接受。
“因为你杀了她。”裴元果断地说。
“不——!这不可能!!我……我怎么会杀了她……?!”“Side A”反应激烈,惶恐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可随后她又放下双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对不起。”
她说,声音轻不可闻。
她的手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不止如此,挡脸的时候也有血沾到了她的额头上,顺着脸庞往下,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的视线顿时一片通红。
她明白,这是一种错觉,同时也是来自灵魂的震颤。
无稽之谈她大可以不当回事,立即反唇相讥,可她却本能地在灵魂的罪愆前跪地忏悔,这说明裴元说的确有其事,她曾经……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裴元继续描述他得到的记忆:“我不是亲眼所见,只是后来听闻了你们的消息——你并非有意杀了她,当初你们似乎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处境,迫不得已之下,你做出了杀死她的决定。”
“可在那之后,你就疯了……你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无辜的人,直到最后毁灭了你自己,你才得到安宁。”
“我想,你是暗示自己遗忘掉了一些记忆,又掩盖了她的名字,因为只要你还记得,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随之而来,你害怕自己以一身罪孽的形象,在死后与她的灵魂重逢。”
“裴师兄……请你告诉我,她的名字。”
“Side A”有力无气,万念俱灰地请求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裴元的回复既仁慈又残酷,“你知道了以后肯定会自杀,但……你还不能死。”
“我很抱歉,在上辈子……身为师兄的我,没能发现你的异样,阻止你犯下罪行,因此,我现在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也应该正视自身的所作所为了。”
裴元拉着阿麻吕一起退出“Side A”的领域,他们待得太久,是时候要出去复命了。临走之前他说:
“我会为你谋一份可以赎罪的差事,在你偿清以后,我再告诉你她的名字。”
“另外,这个世界,嗯……其实它也没那么糟糕。”
“加油工作吧,师妹。”
……
救治任务终于收官,后续的治疗和护理由总部的医生负责,裴元和阿麻吕到一间办公室里写治疗报告,交待治疗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因为两人是一同接受任务,所以只要一个人写汇报,再一起签上名字就行了。哪怕进入了星际时代,一些重要文件也得手写下来存档留证,这是山崎君麻吕最讨厌的事情。
因此写汇报的人理所当然是裴元。他只写了救人过程中发生的事,没写“Side A”对他的暗算,也省略了他们二人和“Side A”上辈子有交集的事,阿麻吕对此很是理解——这个写出来纯属自找麻烦,要么被人以为他们疯了,要么被拉去做实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验证结果。
山崎君麻吕看着裴元在报告最后加上了一句“治疗对象已脱离寄生者的控制,但仍与它们存在感应联系,建议加强对治疗对象能力的研究利用,开发针对寄生者入侵的预警系统。”
阿麻吕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要给人家谋的差事啊?!
真是——真是天才啊你!!
阿麻吕暗暗激动,猛扯了一把裴元的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签署了各自的名字。
负责收取报告的人是总部的医生,是一个人类,名牌上不是人类常用的语言,其父母应该是移居到青霄星和墨诃利兹以外的星球,入乡随俗地为孩子取了名字。她的形象有点奇特,脸上严丝合缝地覆盖着一张仿生材料的面具,别人无法窥视她的长相。
她将报告拿到手以后浏览了一遍,感叹道:“没想到还真有人能把她救回来,并且,她似乎还能作为研究对象活很久……我很高兴,毕竟她是我第一个参与治疗的伤患,她没死对我来说算是个好消息,我对这份新工作有了点信心。”
这句话引起了师兄弟二人的注意,联盟军部总部的医生怎么会是个新手?
“请问……你以前是在哪里工作的?”阿麻吕问。
总部的医生戳了一下自己的面具:“以前我是个少将哦,不过后来在一次维和战役中伤到了脸,无法修复,身体也损伤了很多,就退居十八线,在总部当个文员——我年纪轻轻,还不想整天无所事事,过着只能在家养病的生活,所以申请调动来了这里,顺便还可以赚取退休金。”
有面具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二人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笑意,这是个相当乐观,又很有感染力的人。
“至于我为什么会从文员变成医生……嗯……其实我现在也不算是医生,但总部为了程序合法,找了人帮我恶补知识,指望我早日通过医师考核,好把之前的事情办结。”
“那天……纯粹是个意外,我来收集材料,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治疗大楼上方,还听见一种非常凄厉的、叫我无法忍受的哀嚎,我当初看见自己惨不忍睹的脸都没叫得那么痛苦。”
“一瞬间,我完全靠当初在战场上的直觉,最大化用出自己的能力,把治疗对象的状态给冻结静止了,”她挥了挥手上的报告,“就是她。”
阿麻吕笑起来:“你和我们这一行还挺有缘分。”
裴元若有所思:“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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