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要成为你的飞鸟。”
*时间点为【光之庭】前后
*飞鸟症私设:人死后会因为生者强烈的挂念化作鸟儿滞留人间,如果生者顺利认出可以化作人形复活归来,如果没有被生者认出并被逐渐遗忘,则消失在人间,逝者彻底死去。
-----正文-----
- 01 -
人到中年以后,睡眠容易伴随着理想一同无疾而终,正如奥村英二最近遭遇的几个被掏空的夜晚。
不过这是假的。他知道。
在步入30岁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开始频频发梦,醒来时又并不能记得内容。那些画面像海潮般迅速地退却了,只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像被遗忘在滩涂景点的最后一名游客。
纽约入了秋也和盛夏没有太大分别,胡乱抹掉的眼泪留在胳膊上烫得让人心烦。大约身体会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散发热量,但他下意识地有些抗拒,抗拒从依然饱含体温的被窝中脱出这一行为。
他就这么久久地枯坐着,没能等来睡意,倒是等来一位常客。
“笃笃——笃。”
两短一长,小家伙造访时惯用的打招呼方式。
这声音与很多年前那让他情不自禁嘴角上扬的敲门声奇妙地重合,拿来缝补无眠的夜晚再好不过。英二披衣下床微笑地看着那颗努力想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小蓝脑袋,伸手rua了好几下才把窗子推开,“欢迎。下次我会把缝隙再留大一点的。”
小知更鸟通体宝蓝只有腹部洁白胜雪,带着耀目的月光有些狼狈地跌进房间跌到他手里。小家伙有着奇怪的自尊心与骄傲感,跌了个倒仰也不要他帮助,反而开始一根一根认真梳理羽毛,英二几次凑到它眼前都被它躲过,后脑勺散发着一丝倔强以及……尴尬?
晚风长驱直入带走最后一丝炎热,英二失笑着把鸟儿捧到眼前让它直视自己,“是在不好意思?哪有,很可爱。嗯?你不信?……”
这只鸟儿已经连着好几次漏夜造访了。
英二不记得它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只记得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家伙时心里就产生了莫名的亲切感,那感觉甚至强烈得要让人忍不住叹息落泪;更何况最近每一次挣扎着离开梦境时几乎都有它陪在身边,就连英二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长夜无眠,未必不是在期盼它的到来。
谁也不曾开口,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之下,两个素不相识的生物竟然就此缔结起了近似浪漫的约定,他要在渡过纷乱梦境之后的窗前静等,等一双被自由的风兜满的蔚蓝双翅叩响窗棂。
快乐没有持续很久,他的笑容在看到鸟儿那双翡翠色瞳孔时缓慢而不容分说地消退了,它的眼睛浑圆通透,里面清楚地映出一张倦容。
大家都感叹他的样貌和从前没有一点分别,可是显然他也正和世界上所有的正常人类一样按时老去,没有人可以逃脱时间。
喜悦、恼怒、无可奈何。
哀伤、痛楚、如水的微笑。
鸟儿会知道人类在想什么吗?英二无暇回应小家伙的疑惑,他长久地盯着那片翡翠色中各种表情的自己,清脆的啾鸣声在耳边回荡,小家伙扑棱着飞上来轻啄他的鼻尖,羽毛在月光下闪着深邃迷离的柔光,像是……像是他所熟悉的一些眼神。英二深深地吸气以便把那些文字顺势吐出体外,“没事……没事。吓到你了?……我很好。”
在安抚好小家伙之后英二摸索着点燃一根万宝路,浓烈均匀的夜色里缺乏光源,他和他的——姑且称之为他的——鸟儿一同安静地见证着那一点橙红色的火光从鲜活到黯淡,火焰燃烧的细碎动静和羽毛摩擦声一同缭绕着融化在空气里。
他并不抽烟,显然这是个不太环保的习惯。
“你着急离开吗?再陪我一会儿。——我猜天快亮了。”
- 02 -
短信提示音很轻易地划破了寂静,辛发来的。
“英二,奥利弗自从上次之后一直心心念念想看你的新个展,死缠着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说想和你一起去看,我都忙疯了,哪有时间应付他!帮帮忙,事后你要什么随便提!”
奥利弗……又是他。
英二这些年走走停停遇见过许多人,大部分只能囫囵记得长相,过后也忘得一干二净,唯独奥利弗这孩子借着辛后辈的身份刷脸次数过多,想不留下印象也难。
英二叹了口气把指尖残留的烟灰抖尽,他想的确有必要抽个时间和奥利弗见见,有些事情当面才说得清楚,也对双方都好。
辛,何必这样呢。你我明明都知道……
英二第一次遇见奥利弗是在他自己的个展。
——在口罩眼镜全副武装的状态下。
自从养成了人间观察的习惯以后英二常常这么干,那些作品在成为定格的瞬间就已经脱离他的双手独立存在,人们只有在找不到母鸡的时候才会对鸡蛋本身产生更多深刻缠绵的情愫,这种方式让他得以耳闻更多人间事,也成全他从此只想做个旁观者的愿望。
英二不明白奥利弗是怎么在层层“障碍”下一眼认出他的,棕褐色头发的男孩热情起来叫人招架不住,偏偏他的性格又是很难坚决果断、下得去手伤害别人的类型,这种时候要是亚修一定能漂亮凌厉地解决吧……可哪有什么“要是”呢。
过长的“粉丝见面”桥段结束以后奥利弗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英二被缠得没有办法也没了脾气只好随他去。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时有对情侣逐渐从拌嘴升级为争吵,内容无外乎“有这时间干什么不好”、“没有欣赏力就别跟来”等等再日常不过的小摩擦;奥利弗这孩子非常缺心眼地冲上去劝架,最后荣获“多管闲事滚一边去”称号。
空气里残留着烟草寡淡绵软的辛辣味,英二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说他们“感情真好”,还被那对男女齐声反驳“哪有!”
想到这里他摇头失笑,年轻人在什么事上都可以倾注百分之两百的热量和情感,唯独不会轻易向心上人吐露真实想法,也容易忽略一些最简单美好的事实。
鸟儿歪着脑袋吐出几个不明音节,英二把它接到自己手背上轻轻抚摸,一点一点帮它捋顺羽毛,拂去尘土。
“感情真是个脆弱的物件啊,一些微不足道的摩擦已经足够将它摧毁……”
他想起那个托自己拍合影,最后把照片要回去撕得粉碎的女孩;想起那位带着先生遗像,来恳求自己想办法修复的老太太,在金色蔷薇面前定下终生的黑泽夫妇*,想起自己曾旁观过的人间百态。鸟儿被rua得浑身舒坦啁啾啼叫,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说给它听,“可它又是那么地坚韧,某一刻的回忆就已经足够支撑,或者……换个说法,足够疗愈人类这一整段被迫开始的旅途。”
“我从前觉得这是很令人费解的一件事,现在倒是不会再疑惑了;只是实在有些羡慕他们。”
手底下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忽然静止,英二有些疑惑地低头去瞧,正对上一双瞪得滚圆十足可爱的小眼睛,如果鸟儿也拥有人类情感的话,此时它的表情无疑可以用“严肃”来形容。英二眨了眨眼明白过来,立刻举起白旗原地投降,“最近总是对着你讲大道理,肯定嫌我烦了吧?抱歉。也许年龄增长的并发症之一就是看见什么都想感叹一句……唔?你有什么好不满的?我本来也老了啊。”
手指被不轻不重地啄了好几口,夜色渐深,最后一丝烟雾也消逝在月光之中,吸到肺里,满是被掏空的无措。
活着的人,都是会变老的。
过了今年圣诞节的话得有八……啊,九年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袋储备粮看鸟儿埋头细细地吃,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鲜活跳动,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错觉;一人一鸟一室的寂静里英二鬼使神差开口,“我有个等待多年的朋友,或许你……”
或许什么?或许小家伙能帮他找找?或许小家伙愿意从头开始听听他和亚修的故事?又或许……小家伙说不定就是亚修呢?
鸟儿其实从他张嘴开始就停下了进食的动作,通人性似的安安静静侧耳聆听。英二苦笑着止住话头,来回用力抚弄它的柔软脑壳,“哈……没什么。对于鸟儿来说想必生存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吧?人类的这一点痛苦算得了什么呢。”
奥村英二想这是个不算好也不算太糟的晚上,尽管再次一夜无眠,但痛苦在一年一年的洗刷下变得平和而微不足道,他仍然有能力与之和谐共处。
小家伙或许是太过于聪明了,它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蹭了蹭自己的手心,临走前叼来半支风信子——风吹雨打也只蔫了一半,勃勃地开在月色里。
“……谢谢。晚安,小家伙。”
- Ⅰ -
自然规律并不是不可违背的。——至少有一只鸟儿这么觉得。
它缺少诞生时的记忆,也没有候鸟与生俱来的习性;其他同类随季节迁徙北上南下,唯独它总是本能地盘旋在纽约城不愿离去,兜兜转转也总能遇到那个留着一头长发的娃娃脸男人。繁华城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男人偶尔会停下来记录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但从没发现不远处还有双小眼睛注视着自己。
它有时会落在栏杆上、躲在树影里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能频繁偶遇到的男人,不过更多时候会在纽约上空漫无目的地飞翔。
飞翔能给它带来奇妙的安心感,气流滑过身体托住双翅的时候太过于轻盈自由,它小小的脑瓜里会涌出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喜悦,以及一种对鸟儿而言太过复杂的情绪。
是什么呢?它不知道。
它把它姑且归结为对人类,主要是对那个男人的好奇。
每次深夜男人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它眼前会涌现出几段稀薄零碎的生活景象,没什么内容,基本上是男人各个角度的动作特写;只不过那张面孔看起来要比现在更稚气更有活力,笑起来带着淡淡的柔光,能直接窥见令人心头微动的温柔。
它有好几次都想比划着问问男人那些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否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但男人的情绪弥漫在夜色里,蓝色的星光在远方颤抖*。没有人忍心打破这份寂静,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久地停留在男人身边;他也不怎么抗拒自己的存在,挺好。
地平线蒙蒙亮透出黛色的时候男人终于松开眉头沉沉睡去,它离开时悄悄想起自己囤积的那些宝藏,他明明没有在哭,周遭的空气里却慢慢有哀伤洇开去;下次给他带支花吧?如果他不介意花朵枯萎了的话。
- 03 -
英二原本以为和鸟儿的约定只有入夜才能实现,直到那天在纽约街头被发色各异的小混混们团团围住。
他并不怎么觉得懊悔,毕竟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大力拽住金发小混混的胳膊,在这方面身体反应永远快过于主观意识;不过它的忽然出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小家伙以战机冲锋的气势俯冲而下飞扑啄人闹得羽毛横飞,即便被小混混们逮住还是一个劲地尖叫嘶鸣,口吐芬芳。在场的明明都是庞然大物,它却不计一切后果地张开翅膀试图保护他。
英二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草草揭过快点结束,但在看到他们捏着鸟儿准备把它摔死的一瞬间血气上涌,握紧拳头就挥了过去。
…………。
把事情料理完毕差不多浪费了一整天,英二翻出几个创口贴随便贴上以后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医药箱。小家伙尾羽秃了几块,几处伤口都沾着厚厚的泥沙和血渍,他心疼得直皱眉,“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下次不要这么胡来了!……这里疼不疼?先别动……”
英二的絮絮叨叨贯穿了包扎全过程,小家伙一重获自由就扑棱棱飞过来惩罚性地猛啄他脑壳;他想他们彼此好像都不太领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离不开对方了——小家伙从那之后开始每天早中晚雷打不动地来访,他在窗边搭好的巢松软透气,不过小家伙更多时候还是喜欢睡在被窝里。
他开始拥有更多不算太糟的晚上。
- 04 -
“英二!晓坐的是几点的航班?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去接……嗯?你什么时候开始养鸟了?”辛一路风尘仆仆进门就开始扯领带换外套,看到他肩膀上的小家伙时微微一愣。
“得下午才到,这么急着见她?坐吧,我去泡茶。”英二不着痕迹地避开话题,但辛不依不饶一路跟到厨房对着小家伙上看下看摸摸碰碰,目光在他和小家伙之间左右徘徊、充满怀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太可疑了。而且它性格看起来好差……”小家伙全程都别过脑袋不搭理辛,一听这话脖子一圈毛都炸了起来,啾啾啾啾嚷个不停;英二泡着茶手空不出来,只能侧过头笑着用脸去磨蹭柔软蓬松的小蓝团子,连哄带劝才把它哄好,愿意正眼瞧一眼辛。
他随即就后悔了。
在有些事情上辛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他可以很轻易地理解和接受这世上发生的许多事实,但辛不会,辛即便努力去理解,也仍然无法接受他的想法。他早该料到辛看到那双眼睛时会像现在这样欲言又止地劝阻他,就像过去的很多次那样。
他想辛的确神经过敏,但内心承受的伤痛也不比自己少。长久的年月里他与痛苦达成共存,辛则把莫须有的自责全部转化成了对自己的痛惜。
英二戳了戳鸟儿示意它先去别处玩一会儿,他把泡好的红茶端端正正推到辛面前,看着那两股热气缠绵悱恻地往上升。“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正如你从不相信我的话一样,我也不相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够取代他,所以你不必担心……也不用再想什么办法。”
“我没有在逞强,我的心中也并无怨恨。”
“英二,但是你真的没有把它……”
英二飞快地打断了辛的后半句话,转过身去寻找屋子里蹦跳探索的小身影,“我是自愿要养它的,它也很喜欢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也总劝我要转移些注意力吗?——它应该是认生,平时很可爱的,上次它还……”
英二今天的话比平时多,而且有点像在努力寻找借口,一个合理的,能说服自己与他人的借口。
屋子里一人一鸟亲昵互动旁若无人自成结界,辛有些无言以对,那只无论英二承不承认都叫人无比熟悉的鸟儿此刻直直地盯着他,在他的注视下故意飞到英二肩头磨蹭下巴和脖颈,连这种恶劣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辛远远地看着这一切,莫名觉得有些难过,他知道英二明白他的心意,英二也知道自己理解他的选择,但英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嘿小家伙,你要真是亚修该多好……这么多年能走近他的太少了,让他活得轻松些吧,拜托你。
- Ⅱ -
野鸟怎么能成为宠物呢?被英二正式“领养”以后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它的小脑瓜里偶尔会冒出一些近似于仓皇的情绪。它不是没有想过挑个夜晚安静消失在英二的生活里,可是他的照顾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它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英二对它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比如惊醒后会第一时间寻找自己的身影,比如过度紧张自己身上的伤口和痕迹。
英二最近沉溺在梦境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它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完整,从初见到告别,从盛夏到晚秋,所有碎片化的景象里英二始终面对着自己,那张面孔上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丰富神情,眼神里的爱意和骄傲满溢着淌下来,淌向长久注视着这一切的它。那眼神太过于熟悉也太过滚烫炽热,以至于这条沐浴在风里的自由生命几次遗忘了如何飞行。
那个棕褐色头发的男孩已经消失很久了,最后一次看见他还是英二带着自己外出取景的时候。那天他们一直等到黄昏时分男孩才垂头丧气地前来赴约,被拒绝得彻彻底底。
——在它偏爱的漫天晚霞之下。
当时英二是怎么说的?
“……或许暮色西沉时的霞光在你眼里拥有它所不具备的、过量的迷人,但你见过向着地平线径直飞去的鸟儿吗?奥利弗,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你所追逐的暮色……终究会消逝在无人夜晚,这不是你的错。”
“你该去憧憬属于你的朝阳。”
它不太能听懂那些晦涩语句,那句“飞向地平线”倒是听懂了,它想它现在明明已经寸步不离地守在英二身边,可英二怎么还是在不由自主地散发出这种熟悉的哀伤味道?它当时啄了好几口手指试图反驳,谁说的?我不是一直向你飞来吗?
英二当着男孩的面和它玩耍这件事让它很开心,但男孩抛出的疑问尖锐又恰到好处,英二和它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有些无所遁形,“亚修·林克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那么……逊色于他吗?”
……………………。
放在平时它一定会活蹦乱跳,试图做些什么来分散英二的注意力逗他开心,但那个名字终于被人叫破的瞬间它完完全全地愣住了,鸟儿的脑容量不足以容纳忽然涌现的大量记忆,他几乎是僵硬地看着那些景象以百倍千倍的速度倒带重演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么多的英二,那么多段共同回忆,那么多个抵足而眠的夜晚,英二的梦境被时间磨得凌乱而破碎,他的记忆倒是全部都被小心翼翼埋藏在深不可见的地方,鲜活生动、光洁如新。
这对于鸟儿而言太过于复杂了。
- 05 -
英二揉着太阳穴很是习以为常地坐起来,手心里有软乎乎的东西一拱一拱在动,小家伙只要一发现他又从梦中惊醒,就会像这样用脑袋轻轻磨蹭自己。
最近的梦境都格外漫长格外耗费精力,他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家伙的眼睛里多了很深的担忧,那片翡翠色……在无可挽回地沦为他最熟悉的模样。
错觉……是错觉。
为什么……只能是错觉呢。
英二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以示安慰,“没事,我没有事。怎么还担心起我来了,我可是对你来说无比强大的人类啊。”
小家伙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看来这种话确实已经哄不了任何人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鸟儿的头顶,外面沉闷的昆虫嘶叫衬得这份寂静越发难熬,小家伙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久久注视着他,最终垂下脑袋再次磨蹭着他的掌心叫了几声。
那些音节拼凑在一起很像是从前亚修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时间掏空了夜晚磨平了梦境,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可这个简单的巧合让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起亚修那两年里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不信宗教的人却总好像许愿似的一遍遍强调,“英二,要幸福啊。要长命百岁。”
“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你要长命百岁。”
那时候每次都笑眯眯地回答他好啊,那你总叫我给你做一辈子饭,你也得长命百岁才行。
他直到后来才明白这些话到亚修耳朵里想必虚幻又刺痛,那些本该落到亚修自己身上的愿望全部毫无保留地投射给他,他想做给他打开的第一扇窗,最后却无可奈何地成为他该关上的最后一扇窗。
“太久了……亚修。长命百岁……还需要好久……”
一室的寂静里男人终于不堪重负似的痛哭起来,他带着一塌糊涂的脸看向那朵已经完全枯萎了的风信子,视线模糊不清,只知道空气涌动,小家伙急得扑过来用翅膀给他擦拭泪痕。
英二胡乱地抹干净眼泪平复呼吸,意识到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屋子里还养着一只和他心意相通的鸟儿。小家伙睡姿不正导致头顶的那撮毛蔫蔫地歪在一边,配合它那幅不知所措的难过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竟然有些滑稽可爱;他最终很难看地破涕为笑,问它,“你会陪着我吗?”
被沾湿的羽毛黯淡无光,小家伙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终顺从地躺进他手心里收拢翅膀。他想英二一定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猜错了。
那天凌晨英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困意容易让人产生幻觉,英二在那片弥天盖地的翡翠里恍然失神,他想他终究会在时间的长河里孤身独行过更长的一段旅途,但再激烈的涌潮也无法将记忆冲刷殆尽。他永不可能放下那场相遇。
“长命百岁……太久了……我会加油的。”
朦胧中能感觉到热乎乎的一团东西蜷缩着贴到离他心口更近的地方,英二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钟含糊地笑了笑,“往后要麻烦你陪着我啦。虽说……鸟儿的寿m……之……谢n……zzzzzz”
【说什么呢……这家伙。
也算是托你的福吧……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了。】
-"Wanna be the bird."
-"Haha,then u can fly with me,sounds good~"
-"Then i can always fly to u."
注:
*1:黑泽夫妇出现在2021情人节a英文中,算是平行时空的一个小联动
*2:聂鲁达《Tonight I can write the saddest lines》
*3:风信子花语有很多种,可以自由解读
*4:would:过去将来时/表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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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算是赶上a哥生日了,很满足!
飞鸟症前段时间在微博上看到大家都拿去写he其实我有点点小遗憾,第一次看到这个梗的时候我就觉得其实万事并不是非要求一个圆满的,这么奇妙美丽的设定为什么非要让他重新活过来?万一他或许乐意换种方式陪在他身边呢?鸟儿可比人要幸福得多。
另外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我想表达什么……“如果没有被生者认出并被逐渐遗忘,则消失在人间,逝者彻底死去”,英二不觉得世上有什么事物足以替代那段令他骄傲一生的时光,也永远不可能忘却亚修,所以英二直到最后都还在喃喃地感谢只能再多陪他一段的鸟儿,也不必知道为什么鸟儿能够永远伴他身侧。
那只鸟儿没能顺利回到人间,但它将会永久地活在他的肩膀上,去填补他将面临的每一个漫漫长夜。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适配A英二人的飞鸟症情节。
祝你夏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