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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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川乱步想要把这次会谈的记录留下来,传到自己的私人电子设备里面,设置成加密文件,但是芥川制止了。当然,芥川也并非是直接让他停下,而是在思索了片刻后才如此请求。乱步和爱伦坡都面带难色地看着他,再三确认。
“芥川,从现在开始你就要过上忍辱负重的生活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真话,但也不能试图乱说假话,知道你真实身份和思想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支笔,如果把这支笔记录下来的商议过程销毁掉,我们两个也不对任何人说,那么整个世界都不会再有人知道真相了。”
芥川犹豫了一秒后点头。
“不后悔吗?若是到时候,无论我们怎么说,民众都不相信你是为了他们才伪装的,可怎么办?你可能会一辈子都得不到清白。”
“不后悔。”方才犹豫时,芥川还有些斟酌的模样,但是现在他已经答得干脆无比,“我会尽力塑造好自己该塑造的形象,无论受到怎样的抨击和诋毁,都不会动摇,把这些记录消除,就是背水一战。我不敢保障自己不会半途退缩,消除证物就是在提醒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走到最后。就算是我,偶尔也会因为生活太苦而产生犹豫,您自然是不希望我犹豫的吧?所以还是烧掉为好。”他面无表情地把稿纸丢进火堆。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了。
“芥川。”烧掉最后一张记录时,江户川乱步忍不住开口道,“对自己好一点。”
“怎么了,乱步先生?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如果可以想好起来就好起来,如果凡事都真如愿,那为什么日本还是资本主义国家?”
江户川乱步侧过头看去。芥川只是把唇抿紧了,没有再接着说话。一条笔直柔软的唇痕就在他上下唇并合时浮现出来,胳膊肘内侧突起的扭曲青筋暴露了他不安的情绪,像一溜拱起的碎叶子,颜色干净得让人完全无法讨厌,且感受不到戾气的存在,教人见后只觉那白皙的肘弯似有一对紧皱不开的眉妩攀附上来,很让人爱怜。几乎每个人都会在生气或用力绷紧肌肉时或多或少地突出青筋,这并不罕见,但突出得没有戾气的人江户川乱步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伸出手想把它抚平,把它按回那单薄的皮肉里去。芥川躲开了。
“您不能这么做……”芥川提醒他。
江户川乱步失语地和他对视,一分一秒地咀嚼着呼吸渐渐酸重起来的难受滋味。他想问的是,我怎么了,我又能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事,我未娶你未结,我难道没有争取这份爱情可能性的机会吗?他想把这些全都问一遍,却最终是悉数报缄,只得敧墙靠窗佯低面。
他静静地和那双黑眼睛相对,死死将芥川龙之介的脸蛋含入自己的眼中,似乎打算把芥川的脸和自己的视网膜俦搅于一体,然后产生流彩色物质的化学反应。一半在望眼欲穿的心口处被过滤成行难捕捉的灰烬,一半则在神颤情骇的灵魂里沉淀为夺魂消魄的毒液。芥川龙之介的眼皮梢潜着浅淡的红色,眼白稍显模糊,江户川乱步无法从这样的双眼中看清楚自己的倒影,只能隐隐约约从他幽深的瞳虹那处窥出一些倦怠的情态。
“你哭了。”江户川乱步说。
芥川摇摇头。
“你的眼睛周围有点红,眼白也雾雾的,一定是哭过。”
芥川不想回答,别过脸去没有再看他,似乎是不开心了。
“对不起,说错话了。”江户川乱步不得不道歉。
“没事的。”芥川终于把脸侧了回来,好似安慰他一般勾起唇角,给了他一抹僵硬的淡笑,“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是朋友。”
“是啊,一点也不错。”他捂住了险些发出哽咽声的嘴唇,不让那透露情感流动的戚戚呢喃从喉中飞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芥川点头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痴心妄想的情思于此刻开出一种凋零似的凄凉。芥川龙之介冷若冰霜,冰霜的翳障在他昏沉的灵魂中留下一片晚照和晚照也已逝去的窸窣的凄怆。
朋友,我对你好心一句算成朋友,朋友,我追你路过一程即可朋友,朋友,我留你寒暄一回就称朋友。彗星破碎都赶不及我对你感到那般稀罕珍重,但那却算不得拥有。菲林都已拆走,昨日最亲的老友已变成今日陌生的某某,我还在原地等着你回头,期待能得到漫长守候该回报到的丰收,你却可还说我们是朋友。你从不出现在我生命中该和朋友玩乐的时候,却还是坚持说和我不过朋友。驳之可复盘戒之可得救,但又不舍得对你层层逼究。朋友当得不够友,上一点的关系又不敢放肆乱吼,只能转身背手躲着你偷偷地一句一句演着走,从未在一起过,却像一条分手后失恋了的狗。也行吧,总好过仅可寒暄的老友,总好过哪一位某某。
他渐渐咧起牙齿,又开始了那种谈及案件谈及推理的没心没肺的神态,嘻嘻哈哈的,好像从未曾对什么东西感到过悲哀。但是芥川龙之介没有理会下去,很快就说了告别。于是他的笑容停下来了。他在努力抑制着不说什么,唇齿相连略略抽动,身体轻微颤抖,一阵不详的哆嗦后只能哈出一道无力的暖流。
他和芥川龙之介挥手说了再见。芥川龙之介说,有消息就迅速通知您,静待下次与您见面。然后便只留给他一个因残疾而迍邅趔趄的背影残像。书籍内的场地是一片狼藉,备显沮丧,颓痕断壁在罡风之下无助地抽泣颤抖,掉落了一地的霉绿与泥黑。
再见。他对着芥川龙之介的背影说。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芥川龙之介好像永远都回不来了。
芥川龙之介回到了猎犬队中。
再一次见到福地樱痴时,芥川龙之介才和末广铁肠聊完天。那并不是有意为之,他确实是来找福地樱痴时偶遇了末广铁肠,然后倏地想起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培养末广铁肠的好感,这才把对方叫住了。意外的是,末广铁肠似乎比芥川想象得还要喜欢他一些,一旦他表现得稍微热情一点,末广铁肠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了,平常一副刀枪不入的钢铁模样,却连他的一句亲热都不敢接下。芥川在心里默默地冷嘲热讽,没有表现在外。自然的,他不讨厌末广铁肠这个人,他讨厌的是自己,因为他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但是为了胜利,他不得不把这个模样坚持下去,别无选择。
福地樱痴从办公室出来,游刃有余地搓着自己的手掌,看见芥川和末广在门外笑吟吟地交流着什么,马上喊了他们一声。末广铁肠看过去,对着福地樱痴恭敬地鞠了一躬,待他直起腰看向轮椅上的芥川时,意外地捕捉到了芥川那瞬间暗下的眼神。这个眼神惊人的厌恶与下作。他被这个眼神震惊到了。惊人的愤恨之火在芥川龙之介的双眼中燃烧。
他想确认一遍自己是否看错,可是在他眨眼的一瞬间,火焰便已经在芥川的眼里熄灭了。等芥川再次抬起头时,已全然不见刚才那决绝傲气的样子,只有一片涔涔的水雾在黑眼睛里慵懒地飞散弥漫。这使得那双黑眼睛美到让人一看见就为之无端地想要哭泣,无端地感到悲哀。
末广铁肠伸出了手。芥川龙之介没有给他机会,并不打算解释什么,直接朝福地樱痴走去,不再理他,并果断地关上了门,不带一丝犹豫。
“你和末广在聊些什么?看你们相处得很愉快。”福地樱痴一边擦拭着手指一边问。他似乎是刚才吃了什么点心,正在把手上残留的碎渣揩干。“末广人很好,长相也令人向往。”“看你这话说的,乱步难道不如吗?他还在上学的时候,追求者一大堆,我亲眼见过好几个姑娘被他当着面赶走了。哎,可能是我不懂变通吧,跟不上时代了,也许当年我应该选择劝劝他不要打这么久的光棍。我觉得我应该革新一下恋爱观了,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身为一名男妓,啊抱歉哈,你这种被同性包围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恋爱观,对我刚才说的话如何评价。我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一句也没有,福地大人。”芥川面无波澜地回答着,他惊讶却又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对这种羞辱产生耻感了。
福地樱痴顿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芥川称呼自己为“大人”。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你和乱步相处得不愉快吗?”“不知道如何评价。”“那就好好编一句评价来听听。”“他太闹了。不过确实很会活跃气氛。”“嗯,很中肯的评价。”福地樱痴点头称是,“也就是说,你依然对他没有好感?”“没有那方面的好感。”“好吧,这肯定是不能强求的,毕竟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你自己能知道。”他眯眼笑着,别有深意地朝芥川投去睥睨的一眼。
看来我还是没有获得他的完全信任。芥川在接收到这个眼神的时候明白了这一点,在心底里掬了一把汗。
“我不管你到底喜欢谁,也不管你想要对着谁演戏,只要你能演服乱步就行了,我只有这一点要求。其余的随便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就连我,你也可以试试,万一我爱上你了呢?”说到这里,他捋着胡须,发出了响亮的大笑声,“万事皆有可能呀。”
“这种玩笑话……”
“这原是玩笑话吗?那就不说了吧。”
福地樱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语,不给芥川继续展示忠心的机会,也不给他自己留下过度暴露锋芒的余地,匆匆地结束了这一回的对话。
芥川龙之介不得不承认,福地樱痴真的不好对付,主要原因在于这个人似乎没有任何完全的情感,论友情,他对相识多年的江户川乱步这么尖刻警惕,论亲情,他也一直是单身一人,更别说爱情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从来没有去喜欢过谁,去真心爱过谁,这让芥川龙之介感到非常苦手。他们的每回对话都开始得恰到好处,也结束得滴水不漏,既不能多进一点,也不能退后一步,只能卡在那里,静待与福地樱痴下次对话的机会。
这样实在是太被动了,掌控权全在对方手里,而他则一点优势占不得,除了把自己扮演得庸俗脆弱一些外,什么功绩都做不出来。必须得换个方法试试,芥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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