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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收到电话和短讯,到了年底,再拖不下去。程克树担着心事,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合金钢板车库门自动开半扇。他踱到边上黑色轿车,预备开车门,一转身,发现程落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丢丢,回去。”程克树低声道,“叔叔会把他接回来的,你放心。你爸爸知道你在这吗,快回去。”不犯着为讨好他,惹程攸行生气,
程落久没有动,捏一捏手心团着的东西,慢慢点了下脑袋,”爸爸,知道。”
程克树松一口气。便走到另一侧,弯腰拉开副座的门,护着程落久坐进去,又倾身,钻到车内,替他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系上。
两侧芃郁郁常青树,一点稀薄的阳光漏下来,粼粼的碎光斑。驶出铁门后,程克树目视车前窗,话却是对程落久说,“常温柜里有酸奶,你宇哥哥留的,天天念叨你爱吃。饿的话垫垫肚子,回去正好开午饭。”
前边一个红灯,他停下来,手摸到衬衫口袋,夹出只烟,想一想,按捺住了。旁边安安静静,他以为程落久睡着了,侧过脸瞄一眼。程落久两只手放在膝盖,是个很乖的坐姿,一双乌黑的眼睛,入神地注视红灯。
“就快了。”程克树舔了舔嘴上死皮,指腹痒起来,又想抽烟,“头一回听你有什么同学,要不是男孩子,叔叔以为你谈朋友了。”
程落久偏过脑袋,换上思考的表情,“哥哥,不是同学。”又转回去盯红灯。
一向是这样,语速稍快些就听不懂,哄不出一句有用的话。程克树保持的笑意也淡下去,车越开越快,等进机场,到大厅接机口,比预计早了十来分钟。
年关将至,机场人不少。程落久四下张望,脑袋转到一个方向,突然不动了,微微睁大眼,一错不错地盯着。
程克树循着他目光,举眼去看。水泥灰圆柱前,两个男生正在交谈,其中戴棒球帽的那位大概瞥见了他们,偏过脸,和同伴简短说了句什么,便向程落久走来。
程落久眼巴巴地,等他到面前了,就去抓他的手指,小声叫他:“哥哥。”
男生笑着应一声,随手摘下帽子,盖他脑袋上,又对程克树道:“叔叔好,我是小九的朋友,您叫我陆池就行。”
“丢丢前天起就盼你来,可算见到了。”程克树宽宽一笑,“路上累坏了吧?在这边多待几天,好好玩玩。”
走回停车场,程落久不等人开口,自发钻进后座。那顶黑色棒球帽还在头上,一直没戴好,帽檐垂下来,遮住大半视线,他也不知道拿开,只一股脑找人。
眼瞧他晕头转向,陆池也不出声。过了一会儿,程落久终于摸到他胳膊,吞吞地贴上去,“眼睛,变黑了…”
“不会变成瞎子的。”陆池任他抱着,拿另一只手掀过帽子,替他拨了拨额发,露出眼睛来。
“嗯。”程落久和他胳膊贴胳膊,端起右手,有什么好东西似地送到他面前。指头一根根张开了,里头一颗巧克力糖,棕绿色玻璃纸,捂太久,掌心都被上边锯齿割红。
回去的路有些堵,程克树透过车内后视镜,打量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小孩。后座没开顶灯,有些暗,陆池低敛着眼,从这个角度看,他只有十五六岁,一张占便宜的脸——程落久从小喜欢好看的东西。
十月份嘉河政府招标会,程克树见过陆鸿远一面,微垂的桃花眼,看人时也是这样脉脉的神气。媒体曾曝光陆鸿远独子的照片,程克树不动声色地想,侄子比亲生儿子还要像他。
开进双面铁门,早有人等在鹅软石路旁,领着两个往主楼去了。园子换了批人打理,腊梅开得比往年旺,一簇簇深粉色,他从车库出来,心里没着没落,一桩桩都是事。经过一颗苍绿杨梅树,一抬眼,撞见自己太太郑桂芝。
难得放晴,郑桂芝立在杨梅树的阴影里,头发粘着些树梢漏下的光斑,金郁郁的。许是没看到他,呵着腰,冲前边搭讪着说了句什么。杨以沫个子小,郑桂芝在她面前,总是站不大直的模样,久而久之,背就有些驼了。
树旁一张圆木小桌,芥末黄桌布缚紧四边,几个佣人端着些茶具吃食,已经布置出条理。
杨以沫编了头发,松松挽在胸前,身子往前探,考虑着桌上东西,“巧克力蛋糕放远一点。”
“上个月看小丢喜欢吃。”阿妈同她商量,“今天还问了我。”
“他几岁的人,什么都听他。”杨以沫说,“不能给他甜食,感冒刚好。”
“可不是,弟妹啊,小孩子越惯越不听话。”郑桂芝也上手帮忙,“我们家康宇也这样,幸亏丢丢还愿意听他,他也乐意当个哥哥,到底从小一起。”
杨以沫没搭话,只是抿唇笑笑。偏转脸,发现程克树站后头,就颔首道:“回来了?攸行正找你呢,他在三楼小书房,说有事问你。”说罢,略略瞟了一瞟郑桂芝,又道:“中午你们带康宇回那边吃吧,小九黏同学黏得紧,怕打扰了你们,你们一家也好久没有单独吃顿饭了。”
这套宅子在半山,两幢楼连一个园子,小一些那栋原本是佣人房。他们搬进来后,程攸行请设计师重新规整,司机之类住到一二楼,几个阿嬷在五层,中间归他们。电梯之间是独立的,倒也不会束手束脚。
郑桂芝私下埋怨,但两个人都没提出去住,一来心里有念想,二来嘉河生活程度高,面子想要好看,铜钿就吃不消。
走出小书房,程克树一言不发。楼梯建在外边,行至走廊尽头,替他开门的老张多瞧了几眼,欲言又止:“程先生,您这是…”
”奥,”程克树回过神,强笑道:“我胃不太舒服。”
“难怪瞧着脸色这么差。”老张说,“程先生多注意身体。”
家里密码门上个月刚坏,按多少次都提示无法识别,程克树输入数字,门开了,与欢迎铃一起的,是郑桂芝的锐声。
苦绿色地毯,他弯腰换鞋,那颜色从脚底烧到眼眶,事情挑破了,心里却有奇异的平静。另一头的妻子还在讲,“呸,生下来就是十不全,除了沾亲带故的,谁来伺候他,将来还不是要靠你。仗着生得齐整,就打算讨个回来,我倒看看谁愿意给。”
耳边白了一刻,他知道还没结束,总是这样,一气骂完,想到新的,又高声继续。
“你也上点心,又不是要你糊弄一辈子,我和你爸受这么多闲气都是为了谁?你要有别的本事我们也不至于这样,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都够买一个屋壳了,我就是扔马桶里,也还有个响。”
他儿子一直没吭声,大概想忍过去,后来见她没完没了,实在腻烦了,“谁要和傻子培养感情啊?他根本不待见我,妈,你又不是没见过他那副样子。”
程克树脱下外套,理干净了,挂到落地树形衣架上。他突然意识到,妻子对杨以沫的怨恨,已经蔓延到程落久身上了。
火是四天后烧起来的,那个时候,他在程攸行的酒窖里,正在慢慢开一瓶想要很久的酒。
(2)
方绍元从重湾岛过海,到嘉河的祈明机场时,正好是上午九点。
航站楼的玻璃窗外,冬末白阴阴的天,自入秋开始,嘉河就鲜有太阳。黑色行李箱竖在身侧,陆池握着手机,脸让棒球帽遮住大半,嘴唇也没有血色。
从陆鸿远那儿出来后,他订了当夜机票。连轴转到这个点,方绍元知道人已经撑不太住,正预备询问要不要先去自己那,口袋手机先响了。掏出来瞄一眼,屏幕显示“陆嘉”两个字,就又抬头望他。后者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笑也是薄薄的,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让他随意,便低下眼睛,继续回消息。
“绍元,我哥哥在你那儿吗?”听筒里,陆嘉的声音发急,“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在呢,刚下飞机,估计手机还没开。”方绍元睁着眼说瞎话,“怎么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我爸跟他在书房吵了一架。”叩桌子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口都绞起来。陆嘉焦躁时的动作,一直没改掉,“我爸到现在没出来,除了赵医生和律师,也不让其他人进去。烦死了,你先帮我留住我哥哥,我现在订票。”
“哎你别,让他在我这消停几天。”方绍元皱眉,“再说你不在家看着你爸,跑这来瞎凑什么热闹。”
“谁凑热闹了,他什么也没收拾,我能放心他吗?万一我爸把他卡停了,那,那他…”
“有我在,他能出什么事。”方绍元觉出他状态不对,生怕他要哭,慌忙打断了,把手机递给陆池,“我让你哥哥听电话。”
还是老样子,陆鸿远到这地步,已不是做生意,儿子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平心而论,陆嘉从小情绪控制得很好,只是太要紧陆池,像一刻也离不开。
大厅西角摆着自动售卖机,方绍元拎两罐冰饮。一来一回的功夫,不知说了什么,陆池将手机送还他时,电话已经挂了。
“哄好了啊?”方绍元扔一罐到他怀里,朝手机努嘴,“你弟越来越难缠了,他要知道有傻子这号人,不得闹到天上去。”
陆池拉开拉环,“下次不用接他电话了。”
“我哪敢,他找不到你肯定要来寻我,”方绍元不死心,“你真不去我那儿了?”
陆池没说话,只是朝他后边,略微抬一抬下颏。方绍元追着他视线,半眯起眼,看仔细了,耸耸肩,“傻子消息没我灵通啊,来这么慢。”
(3)
晌午出了日头,佣人收拾玩具房时,将窗帘滑开半帘。窗角铺一块杏黄长绒地毯,程落久一个人坐上头,垂着脑袋找拼图,大半张脸被光笼住了,白得有些透明。
“又不穿袜子。”程攸行进门就看到他光着脚。
程落久抬起头,一只眼睛在光里,眼珠有玛瑙的质感,也像玻璃球浸在水中。程攸行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伸出手,替他挡住了,“跟你讲过很多遍了,不能在太阳底下玩,对视力不好。”
被遮着眼睛,刚刚摸到的拼图块也不见了,程落久抓他手腕,往下掰,急急地说:“又变黑了…”
“什么又变黑了。”程攸行收回手,起身去拉窗帘,“爸爸说的你记住没有?”
一地的瓜绿色拼图,程落久不说话,很认真地翻怪物耳朵,一块块挑出来,拢到一边。程攸行干脆把他抱起来,放到软椅上,盯着他脸,又问一遍,“听到没有?”
程落久也不知道懂没懂,点两下脑袋,还想继续玩,就说:“拼图。”
“该睡午觉了,睡醒再玩。”
门吱嘎一声,佣人端一盘水果和羊奶到小茶几上,出去站在门口,等杨以沫进来了,再轻轻磕上门。
50*75的怪兽拼图,已经完成三分之二,端端正正摆在地上。杨以沫仔细瞧了一瞧,坐到程落久面前,摸摸他脑袋,眉眼弯弯,“拼好这么多了吗,好厉害,小陆哥哥帮你的呀?”
程落久重重地嗯一声,张开胳膊去搂她,脸贴着她脖颈,很依赖的样子,“哥哥帮我。”
“哥哥长哥哥短,一天到晚瞎叫,我可没生那么多儿子。”程攸行攒眉,握起那杯羊奶,坐到杨以沫身侧。
“我看小陆人不错呀,又聪明,又对丢丢好。”杨以沫把程落久抱到膝盖上,接过玻璃杯,试了试温度,送到他嘴边,慢慢地喂,“爸爸有偏见,看谁都不顺眼,对吧?”
程落久含混地又嗯一句,咽下两口,不肯再碰了,就把脸别开。
“不就看上人家脑子灵。”程攸行不理会她的作弄,环住她肩膀,把剩下大半杯羊奶喝净,“聪明的人那么多,和小宇比…”
“桂芝说了,小宇将来要做总统的。”杨以沫笑得眼睛半弯。
程攸行一开始还是正经脸,后头大概没忍住,也带了点笑意。程落久安安静静的,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靠在杨以沫怀里,玩一会她的头发,又折起手臂,去揉眼睛。
“困了就睡午觉。”杨以沫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妈妈下午要出门,爸爸和叔叔昨天刚做完检查,需要休息。你睡醒了可以找小陆哥哥玩,不过不能到园子里。”
“报告出来了。”程攸行起身,拉开实木柜抽屉,抽出一双白色羊毛袜,给程落久穿上,“克树很健康。”
“可惜小宇没配成功。”杨以沫下巴搁在程落久肩上,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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