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因为他们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苏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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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

方池低着头出神地用勺子把炒饭分成一块块的区域，表情纠结，像是在措辞：“我知道，你是觉得被我骗了。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想的……”

事情已经隔了太久，现在突然把已经结痂的伤口撕开了一个角，于是就连呼吸之间都感觉到清晰的痛。苏哲本能地有些不太舒服，他咂咂嘴，突然想抽根烟。他平时没有烟瘾，不像张思卿高程他们一样整日烟不离手，所以拍了两下口袋，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带烟的习惯。

“要烟？”方池看到他动作，“我带了。”

“你会抽烟了？”苏哲看到方池从兜里摸出一盒软金砂，有些意外，“不会是九曜教你的吧？”

NAS队里只有九曜是个大烟枪，并且抽烟只抽软金砂。当时被苏哲蹭烟蹭得最多的就是他，因为这个，九耀去二队的时候，苏哲还送了他两条。

“自己学的，呛了两口就会了。”方池把烟递给他，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我只见过你们抽这个。别的没试过，怕抽不习惯。”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习惯？”苏哲凑在他的手边把烟点了，笑了笑，“你就是太爱钻牛角尖了。”

方池看着他抽了两口，低声说：“或许吧。”

他和苏哲的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方池和苏哲差不多都是在大前年冬天签约进的NAS，不同的是，方池进了一队就是打中单位置，而苏哲却先在队里打了一段时间的辅助。

那段时间里，苏哲的眼睛简直像是长在天上，NAS给他换了好几个AD，可他仍然每天摆着一副司马脸，谁都瞧不上，平常宁愿单排也不找搭档的AD双排，打比赛时下路亲近率更是低到离谱。有几次，方池听着苏哲发火呛人，总觉得他有点没事找事，但是真的细究起来，苏哲的话又总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后来，就连九曜那么冰块的人都让苏哲给点炸了。

九曜发火的时候，方池就坐在苏哲旁边。苏哲牙尖嘴利，思路清晰，发火的时候语速更是快到惊人，九曜哪里说得过他，最后被苏哲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又憋屈得要死，皱着脸推开椅子就去阳台抽烟了。

方池看着九曜的背影，又转头看看苏哲。他发现九曜走了之后，苏哲好像也并没有多高兴，脸色反而更糟了。

他想了想，开口对苏哲说：可能道理是像你说的那样，九曜这段时间状态确实不好，但……

苏哲正坐着发呆，听到方池的声音，有些意外地转过脸。方池没防备他突然望过来，梗了一下，以为苏哲是反驳他什么。

但是苏哲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一点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方池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大家都是队友，有些话……你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训练室里，除了九曜之外，一队的人全都在场，一时间，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方池。

方池从没有被大家这样看过，顿时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心里无比后悔刚刚一时冲动说了那样一番话。

然而接着，却见苏哲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说：是我的问题。

……

后来，NAS里再没AD可以协调给苏哲，苏哲大概也觉得自己拿着辅助横竖是不痛快，就干脆自己打报告转了打野。他本来是和九曜一起住，不拿辅助之后就把东西也搬了出来。基地里除了九曜之外，就方池一个人住在二楼，于是，当天下午，苏哲就拎着箱子搬到了方池的房间。

和很多宅男一样，方池性格内向，骨子里有些冷淡，就算打比赛的时候也很少说话。

中单不像AD需要经常和辅助交流情况，只要打的时候带着脑子，就算不说话也没多大关系。方池的操作和意识都是顶尖水平，脾气和苏哲一比，也是好到不行。NAS的教练知道他这样，就从来也没有勉强过他什么，只是这样一来，渐渐地，方池在队里就有些不合群了。

——一个不合群的人遇到另一个不合群的人，往往不是成为敌人，就是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方池和苏哲属于后者。

苏哲刚搬过来住的那几天，方池虽然表面上没说过什么，但心里也是犯嘀咕的。毕竟苏哲的不好相处在NAS已经出了名，他虽然脸上经常挂着人畜无害的笑，但只要一打比赛就会顶着张司马脸，逮到谁失误立刻当场开怼……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方池自认要论吵架他比九曜还不如，因此，不由有些担心苏哲转了打野和他接触多了之后，也会像之前那样朝他发难。

不过事实证明，方池的担心纯属多余。

转来打野之后，苏哲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赛场上，他和方池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入侵对方野区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不是在草丛反蹲，就是帮方池控制对面中单的蓝buff，让方池在线上始终能够安稳发育。

这样下来，几次比赛之后，NAS的中野双游就在联盟里打出了名气。方池作为中单自然无可挑剔，而苏哲也一改拿辅助时的糟烂脾气，前中期积极游走，转后期边路分推，两人联手，每次都能给对面造成巨大的压力。

没过多久，苏哲就一跃成为了国内最炙手可热的打野之一，和方池一起在当年的联赛上大放异彩。NAS的中野在当时更是被认作是国内第一中野组合……

而随着比赛的深入，方池和苏哲的关系也越来越好——起码在不少外人看来，NAS里面能和方池稍微多说上两句话的只有苏哲，反之亦然。

其实，自从上次因为九曜的事和苏哲多说了两句之后，方池就感觉出，比起其他人，苏哲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仔细想想，苏哲平时也并没有经常和他搭话，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也从没有说很热络地和他谈论过什么，可方池就是觉得：尽管只有一点点，但苏哲在面对他的时候，身上的气场总会变得柔和一些。

方池很开心能看到苏哲有这样的转变。因为单从游戏来说，苏哲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搭档。没有人比方池更清楚这一点，而他也从不想因为其他事影响他对苏哲的判断。

和苏哲一样，他也试过许许多多的打野。但是在这其中，从没有谁能像苏哲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准确地洞悉他的想法。有时候他们两个双排，他只要点一下地图，苏哲就能立刻会意，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过来和他完成gank。方池知道，“眼神交流”在MOBA里总为人所诟病，因为对于分秒必争的比赛来说，不及时的沟通或是错误的理解都会在当下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稍不注意就会把队友坑掉，有时候一个很小的失误都会带着整场比赛走向崩盘……

但现在，每次想起那些嘲眼神交流的人，方池都只会觉得荒唐。

那只是因为他们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苏哲。

……

后来，那年的全球总决赛，他们在布鲁塞尔的半决赛上2:3输给了VIVA，遗憾止步四强。两天后便一起坐飞机回了上海。

方池心情不好，直到坐上飞机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过去的两天里，大家在布鲁塞尔闲逛，他也完全没有心情。白天跟在队友身边走神，晚上回到酒店，一躺下，眼前则会重复播放最后一局因为他的一个失误，从而最终导致自家水晶被推掉的那一幕。根本睡不着。难受。失落。懊悔。愤恨。种种情绪全都堵在他的胸口，让他连眼泪都掉不出来，只能混乱又疲惫地挨到天亮。

整整两天，方池都好像是一块行尸走肉。他不想说话，也根本无法思考，从早到晚就只是麻木地跟着大家这里走走，那里走走，今天上飞机之前，甚至差点把设备落在休息室……

飞机飞行中途，空姐推着车过来问他们要不要饮料。问到方池的时候，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苏哲碰了他一下，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空姐离开之后，苏哲叫了他一声。

可心。

方池转过脸，看到苏哲递了一只耳机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戴上，然后听到里面传来了一段让他有点说不上来的旋律——说不上抓耳，但也不至于难听，总而言之和他平时听到的那些音乐都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苏哲。

苏哲戴好耳机把腿往前伸了伸，然后身子一歪，把头靠到了方池的肩膀上。

你听就行了。苏哲闭上眼睛，对他说：还有七个小时呢，你不累吗？

方池想要回答，可低下头，眼前却出现了一张安静的脸。苏哲这两天似乎也没有睡好，方池和他一个房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也会听到苏哲那边传来声音。方池看着苏哲的睫毛和眼框处淡淡的青色，感觉苏哲是真的累了想要睡觉，于是才张开的嘴又悄悄合上了。

说也奇怪。不知是耳机里那段奇怪的旋律听得太久，还是被苏哲均匀的呼吸声带动，久而久之，方池的上下眼皮竟也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他又坐了一会儿，在机舱内昏暗的光线下感觉睡意更浓，便抬起手，想关掉他和苏哲头顶的空调出风口，顺便也调整下姿势。

没想到，刚抬起胳膊，本该处于睡梦中的苏哲就像看到他动作一样，突然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方池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发现苏哲已经睁开了眼睛，但视线却好像没有聚焦，一脸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迷茫表情。

小风。方池小声说，我想关下空调。

苏哲听到声音，小幅度地转了下头，好像终于发现身边坐着的是方池，才松开了手。

然后说：你出了这么多汗，不是热？

方池一愣，这才看到自己手心里湿淋淋的，已经全是汗水。

我……

他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心跳声突然加速，叫他没来由地紧张。方池一下子就把刚才想说的话全都忘光了。他捻着指尖，奇怪地看着出风口旁的按钮，胸膛起伏，一时间心慌意乱，却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等到这阵奇怪的悸动终于过去，方池茫然地低头去看苏哲的脸。

可对方却早已闭好眼睛，靠着他重新陷入了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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