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能弯地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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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程，二十来分钟。

程译戴着鸭舌帽在驾驶座，一言不发，倒真像个司机。你和邱天在车后座，你拿回手机先处理了群里几个紧急问题，又针对问题，聊了两句游戏新地图的规划，邱天提了他的意见，你赞许了他，让他可以按照想法先做下去。中途邱天的电话响起，是先到的同事问怎么分房。

他一边电话回答，一边眼神询问你是否回答正确：“老大要抽烟房。……对，要有阳台。……可以。……那你把我和老大的行李直接放进去吧。……下午去泡温泉吗？”你点了点头，他继续回答道：“行的，老大也去。”

电话挂完，你们又投入到工作对话，一时间，竟都忘记前面还有个司机。直到下车时，你依然埋头回复手机里的消息，直到有人在后面拉住了你。

“等等。”

你一愣，哦，还有个程译。

“小邱，你先去。”你把身份证递给了邱天，吩咐他先去check in，邱天有些疑惑地看了眼程译，悄声问你：“酒店接车也要钱？太黑心了吧。”你笑了出来，解释：“不是，之前认识的朋友。”年轻小伙这才点点头先去办入住。

程译等他走后，才问：“你们住一间？”

“有事？”你反问。

他又问：“他，你男朋友？”

你接着问：“程总看起来很闲啊？”

程译沉默地看着你，如同猎人盯着猎物，欲望交织成网，野心凝聚成矛，稍不注意就会掉落陷阱。这一招过去很管用，你总是容易在这样的眼神里，迷失自己。但现在你只是笑了笑，同样沉默地回看着他，如同观众看着舞台， 猎人成了小丑，陷阱成了道具。

他开口想说什么，你提前一步结束了对话，低头回复消息：“不好意思，群里小朋友在喊了。有空的话，下次再聊。”

成年人的“下次”，随口而出。

没人会把它当真。

你没有去看程译的表情，懒得去管，一想到还要在这度假村住三天两夜，你就想远远地避开他，干脆在房间里睡大觉算了。邱天办完入住后，所有人一起吃了个简单的中餐，你便找了个理由说头痛不去泡温泉了，在房间里补觉。你想，小朋友们没有你说不定玩得更开心。

邱天也没去，自从你们进了房间，他一直都过分拘谨地坐在桌台边，打开电脑，开始做起了车里聊的方案。你让他别做了，该玩玩去，他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我对温泉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干嘛还挑这家度假村啊？”

也不知道小朋友们怎么讨论的，这么多家度假村偏偏挑中程译的，孽缘。

“老大，你不喜欢？”邱天敏锐地察觉到了你话语里的嫌弃，有些生闷气地皱起了眉头。年轻人就是这样，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不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泡泡温泉，这几天加班辛苦你了。”你不动声色地收了情绪，并不想破坏难得的团建，况且邱天有点像过去的你，很容易受到一句话的影响，闷声半天。因此，你对他总是多了几分照顾意味。

“我真不想去，老大，你先补觉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在这里陪老大。”

你不再多劝，看了会手机就闷头大睡。你们的房间是双人床，你先挑了靠墙的床，睡觉时习惯性对着墙才有安全感，睡梦中不知为何你再一次梦到了冰岛，天空中有大片的乌鸦飞过，无人烟的湖面上北风呼啸而过。你立在湖边山崖上从高处往下看，冰层在断裂，冰排撞击着涌动湖水，大片的积雪滑落到水里，发出消融的声音。

这个梦毫无意义，但雪融化的声音真好听。

你一觉醒来时已到傍晚，天色已暗，邱天还是在那个位置上敲键盘，咔咔咔轻微的键盘声。你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已是晚上六点半，你问：“他们还没回来？”

邱天说快了，你摸了床头柜上的香烟和打火机，起身去阳台抽烟，阳台的冷空气让你打了个哈欠，邱天拿了你的羽绒服外套，也走到阳台上为你披上，你说谢谢，他说应该的。楼下不知为何也有人回应道：“老大，邱哥，你们睡的好吗？”

？这个问题听着怪怪的。

你从二楼的阳台探出去，看到了楼底下正好回来的同事们，他们刚刚从接驳车走下来，各个都是刚泡完温泉的面色红润，还未全干的发梢还散着微微热气，除了……一顶别扭的黑色鸭舌帽。

操，不会吧。

你掐了烟，穿着拖鞋急急下楼。

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介绍起了刚认识的朋友：“老大，你说巧不巧！我们刚泡温泉正好遇到了这度假村的老板，他说给我们这楼安排自助BBQ。”

这一群小朋友，真不知人心险恶！那可是徐汇叶问啊，到底谁吃自助BBQ还不一定，这群刚毕业的小鲜肉掉进他陷阱，还不得被扒光吃干净。

你有点不自然地问：“他，没对你们……”

“不收费！”小朋友回得很快：“老板说送我们的，对吧，程叔？”

程译笑意满满地立在后头：“对的。和你们年轻人一起玩特别开心，这顿我请了。”

……

对，你是扛得住这‎‌‍‌诱‎‎惑‎‌‌‍‍。

但难保底下哪个小朋友被拐走了。

想到这，你的头痛病又犯了。

43

团建最初的目的只是让小朋友放松。

现在，你心里又加了一条：一个不能弯地送回去。你是铜墙铁壁，但耐不住家贼难防，竟然放了只老狐狸进别墅。晚餐时，大家都各自忙事，烧烤的，倒酒的，布置的，而你像老母鸡护鸡仔似地，护着团队里的小朋友，每当看到程译和谁单独多聊了两句，就要走过去打哈哈，生怕这只老狐狸偷了你落单的鸡仔。

喝酒时，你特意坐在程译边上盯梢。起身倒酒时，他的鸭舌帽贴在你脑边，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你小声地警告他：“心思不要坏。”他无奈地笑笑，轻声回答：“真没坏心思。”

酒过三巡，团队开始玩起小姐牌的游戏，很快就各个东倒西歪，你的酒量好，便负责把他们一个个安全送回房间，邱天也醉了，没想到平日这么安静的人，喝醉酒后居然会抱着人求抱抱。你抱了抱他，总算劝到了床上。回到楼下时，客厅一片狼藉，茶几上还趴着一个黑色鸭舌帽。

怕程译再搞事，玩游戏时你灌了他很多酒，他也不推脱，每次都喝完，喝的是有点多了。你走进看时，鸭舌帽遮住了他眼，只能看到他涨红的半张脸。你不忍心放一个老男人在客厅里挨冻，于是回房抱了床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他被动静吵醒，看了眼被子：“是梦吧。”

“酒醒了没？”

“嗯。”

“醒了就赶紧回去睡。”

“嗯。”

程译回答的一顿一顿，站起身醉汉蹒跚地走了两步，眼看就要摔跤，你赶紧上前扶住了他，“行不行？”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叹了口酒气：“不行。”他转身抱住了你，把身体所有力量都卸下，无力地靠着你，呢喃着：“我真的不行了。江陵，抱抱我好吗？”

又来了个求抱抱的。

“算了，你还是去沙发上睡吧。”

你扶着程译勉强拖到了沙发，把他整个人丢在了沙发上，又去桌子边拿被子。盖被子时，他始终扒拉着你的手，小声地嘟囔着问：“这是梦吧。”你没好气地回他：“对啊，就是梦！现实里没折腾够，还要在梦里还折腾我，真够你的。”

他像是松了口气。“是梦啊。”随后一个用力把你拽到了沙发上，紧紧抱住了你。这个拥抱令人窒息，就仿佛要把你揉碎进他的身体里。你费劲全身力气用力推开，刚想破口大骂时，却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般，忽然哑然——

黑色鸭舌帽掉落一旁，

露出了他的半头白发。

这不是你印象中的程译，他应该是精致乌黑的油头，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叶问，而不是这个茫然失落的白头中年人，紧攥着眉头问你：“我又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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